出院回家后的第一个晚上,裴聿洄洗了个澡。
准确地说,是裴澂聿帮他洗的。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抬不过肩膀,自己够不着后背。裴澂聿把他按在浴室的小凳子上,挤了沐浴露,掌心搓出泡沫,然后一点一点涂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裴聿洄低着头,看着泡沫顺着胸口往下淌。浴室里全是热气,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自己来。”他说。
裴澂聿没理他,手掌从他肩胛骨滑到腰侧,又绕到前面。
“疼就说。”
“不疼。”
裴澂聿的手停在他肋骨附近,那里有一大片青紫,还没完全消退。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在上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聿洄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水温低一点,贴在他皮肤上,像一片薄冰。
“裴澂聿。”
“嗯。”
“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裴澂聿的手僵了一下。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音。
裴聿洄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裴聿洄看得清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很深的、被压着的、随时可能翻涌出来的东西。
“是。”裴澂聿说。
一个字。
裴聿洄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那天在医院,”裴澂聿继续说,声音很低,“我在走廊上坐着,旁边有个老太太,她老伴在抢救。她跟我说,她已经送走三个了,不想再送第四个。”
他顿了顿。
“我没敢接话。”
裴聿洄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后来红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老太太哭了,我也……”
他没说下去。
裴聿洄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上还有没冲掉的泡沫,滑腻腻的。
“我在这儿。”裴聿洄说,“你摸得到。”
裴澂聿低头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把裴聿洄从凳子上拉起来,把他抵在墙上,吻了下去。
不是平时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是带着牙齿的、有点凶狠的、几乎称得上撕咬的吻。
裴聿洄的后背撞上瓷砖,凉得他倒吸一口气。但裴澂聿的手臂垫在他腰后,没有让他的伤处碰到任何硬物。
水还在流,热水浇在两个人身上,把泡沫冲进地漏。
裴聿洄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裴澂聿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又重又急。
“疼吗?”他问。
裴聿洄摇摇头。
裴澂聿看着他。水流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裴聿洄的睫毛上。
“以后不许再吓我。”他说。
裴聿洄眨了眨眼,把那滴水眨掉。
“好。”他说。
裴澂聿又吻了他一下,这次轻了很多。
洗完澡,裴聿洄穿着裴澂聿的旧T恤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湿着。裴澂聿拿了条干毛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腿上,开始帮他擦头发。
年糕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裴聿洄脸上。
裴聿洄被尾巴扫得痒,伸手拨开。
“年糕,别闹。”
年糕把尾巴又甩回来。
裴聿洄又拨开。
年糕再甩。
裴澂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它故意的。”
“我知道。”裴聿洄抓住年糕的尾巴尖,轻轻捏了捏,“坏猫。”
年糕抽回尾巴,跳下扶手,走到裴澂聿那边,蹭了蹭他的胳膊,然后趴在他腿边。
“它偏心。”裴聿洄说。
裴澂聿没回答,继续擦他的头发。
毛巾很软,摩擦的力度不大不小,头皮被揉得很舒服。裴聿洄半眯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裴澂聿。”
“嗯。”
“你今天话好多。”
裴澂聿的手顿了一下。
“嫌多?”
“不是。”裴聿洄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他腿上,看着他的下巴,“好听。以后多说点。”
裴澂聿低头看着他。
“说什么?”
“什么都行。”裴聿洄说,“比如你喜欢我。”
裴澂聿没说话。
“比如你离不开我。”
还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