荮玥和莳卿是在一个周六下午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门铃响的时候裴聿洄正趴在沙发上用逗猫棒逗年糕,裴澂聿在阳台上晾衣服。裴聿洄打开门,荮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身后是莳卿。
“你怎么来了?”裴聿洄让开身位。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荮玥走进来,换鞋,把水果袋放在玄关柜上,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杂志、沙发上皱成一团的毯子、冰箱顶上插着三支白玫瑰的玻璃瓶。“挺干净。”她说,“不像两个男人住的地方。”
莳卿跟在后面,冲裴聿洄点了点头。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到荮玥脚边。荮玥弯腰把它抱起来,掂了掂。“又胖了。”
裴聿洄说:“冬天毛厚。”
荮玥看了他一眼。“现在五月了。”
裴聿洄闭嘴了。
四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裴澂聿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荮玥和莳卿面前,然后坐在裴聿洄旁边。年糕从荮玥怀里跳下来,在几个人腿间绕了一圈,最后选择了莳卿——它跳上沙发扶手,把脑袋搁在莳卿肩膀上,眯起眼睛。
莳卿偏过头看了它一眼,没动。
荮玥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它倒是会挑人。”
裴聿洄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荮玥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还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顿了顿,“我妈最近老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莳卿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你怎么说的?”裴聿洄问。
荮玥说:“我说再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年糕从莳卿肩膀上滑下来,滑到她腿上,盘成一团。莳卿低下头,手指埋在它橘色的毛里,慢慢地梳。
裴澂聿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洗点水果”,走进厨房。
裴聿洄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转回来看荮玥。她的表情没什么异样,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什么节奏,像是无意识的。
“你们呢?”荮玥问,“你那个纹身怎么样了?”
裴聿洄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给荮玥看肋骨上的橘猫脸。荮玥凑过去看了看。“真纹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
“纹都纹了。”
“疼吗?”
“疼。”
荮玥盯着那只猫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还挺像年糕的,一样呆。”
裴聿洄把手机放下。年糕在莳卿腿上抬起头,不满地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裴澂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有橙子、苹果和草莓,切得很整齐,草莓去了蒂。荮玥看了一眼那盘水果,又看了一眼裴澂聿。“你切的?”
“嗯。”
“你以前不是不干这些吗?”
裴澂聿坐回裴聿洄旁边。“以前也干。”
荮玥想了想,没反驳。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莳卿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摸猫。年糕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就在肚皮上轻轻地挠,年糕的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马达。
裴聿洄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莳卿刚转学来的时候,荮玥趴在桌上一天没动。那时候他以为她们的故事会很简单:重逢,和好,在一起。后来才知道,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比之前更难。不是不爱了,是爱着但有很多别的东西压在上面,像一块布,底下盖着石头,凸凸凹凹的,怎么也抚不平。
“莳卿。”裴聿洄喊了一声。
莳卿抬起头。
“你最近怎么样?”
莳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还是那样。”
三个字。裴聿洄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她妈的身体,家里的压力,荮玥父母那边时不时的催问。还有她们自己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争吵,不是冷战,是一种比争吵和冷战更磨人的东西——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像水滴石穿一样的磨损。
“你们呢?”莳卿问。
裴聿洄看了裴澂聿一眼。裴澂聿拿起一块草莓,递给他。
“我们就这样。”裴聿洄接过草莓,“每天上班下班,喂猫做饭。”
“挺好的。”莳卿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裴聿洄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他不是在看她,而是看着裴澂聿削好的草莓,看着茶几上叠放整齐的纸巾,看着年糕翻着肚皮毫无防备的样子。
“你们也会好的。”裴聿洄说。
莳卿没回答。荮玥也没说话。年糕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然后又缩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荮玥站起来说去阳台看看花。她推开阳台门,走出去,站在那几盆月季前面。莳卿也站起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