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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祸起匿名,扣罪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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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舒追到门口,走廊上那几个穿黑制服的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整齐,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从近到远,从响亮到模糊,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锦舒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团黑疙瘩。

她走到花厅,里面已经空了。茶盏还摆在桌上,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茶渍,是他刚才喝过的。彭牧昀坐过的位置上,搭着他平时常穿的那件丝绒睡袍,领口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檀香与烟味混合的气息。

锦舒伸手摸了摸,那点残留的温热,却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月从厨房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慌,声音都在发抖:“林小姐,少爷他……那些人……”

锦舒没有说话,把那件睡袍从椅背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她不能慌,她要稳住,彭牧昀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她,她不能让他失望。

“没事。”她轻声说,语气尽量平静,“他说出趟门,过几天就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他说这句话,也许是说给阿月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锦舒没有去花厅吃饭。周婶把饭菜端到东厢来了,她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便搁了筷子。周婶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劝她多吃点,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收了碗筷,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锦舒坐在床边,手里还轻抚着那件睡袍,她却舍不得松开。那股熟悉的檀香与烟味,还有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萦绕在鼻尖,仿佛他还在身边。

她把睡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座钟在桌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把她带回到曾经岁月里的那种无力感中。

第二天早上,锦舒去了书房。门开着,书案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信件,砚台里的墨早干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硬邦邦的,铜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只剩一层薄灰。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什么都没动过。

她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天,翻了几页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拿起笔想写信,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以前她在彭宅的日子,都是有方向的,那个方向,不是她自己定的,是彭牧昀的存在给她的。他每天早上坐在花厅里看报纸,每天晚上书房的灯亮到很晚,他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只要他在,她就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现在,他不在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彭牧昀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锦舒开始去门楼等,每天傍晚,她站在石砌的门楼下等,望着山道延伸的方向,什么也没等来。

第七天,周叔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短打,脸上全是倦意,他从马车上下来,看见锦舒站在门楼下,脚步顿了一下,眼底的愧疚与无奈,藏都藏不住。

“周叔。”锦舒走过去,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发抖,“有消息吗?他怎么样了?”

周叔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省城那边查过了,少爷被带到省城去了,关在保安队。说是……勾结□□。”

“勾结□□”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锦舒的耳边炸开。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浑身一僵。她当然知晓,民国二十年的湘西,此罪重于杀人放火,随便扣上一顶这样的帽子,抓人不用手续,审人不用过堂,关多久没人管,是死是活,更是无人知晓。

“谁告的?”锦舒听见自己问,嗓音已经哑了。

周叔咬了咬牙:“说是有人匿名举报,其实是河野……。”

锦舒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彭家在省城有旧交,”周叔继续说,语气里满是无力,“我已经托人去打点了。可是……”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语里的无奈,锦舒全都懂。

可是什么?可是这不是普通的案子,日本人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让他轻易脱身;可是省城那边的关系,未必肯为了一个没落家族的少爷,去得罪日本人。

锦舒站在门楼下,风从山道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冰凉的。她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暮色正从山脊上漫过来,把整座乌帽山染成一片青灰。

她想起彭牧昀走的那天早上,站在书房门口,大衣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我要出趟门”,好像只是去码头看看货,好像第二天就会回来,好像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锦舒转身往宅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周叔说:“周叔,省城那边,您继续托人打听,能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不够的话……”

“林小姐,”周叔打断她,语气比平时重了些,眼底满是坚定,“少爷走之前吩咐过,宅子里的事,都由我做主。省城那边,我知道该怎么打点,您放心,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打探到少爷的消息,想办法救他回来。”

锦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周叔和她一样,都在拼命守护着彭牧昀,守护着这份希望。

她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信。写给谁?她也不知道,也许可以写给省城的顾大夫,打听父亲病情的同时,顺便问问省城那边的情况。

笔尖落在纸上,墨晕开一小团,她写了一个“彭”字,就停住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个字,也晕开了她心底的绝望。

她把信纸揉了,扔进纸篓里。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去求人,她只是一个借住在彭家东厢的教书女子,和彭家没有半点关系,她开口求情,谁会理她?

座钟在桌上走着,滴答作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雾气又漫了进来,裹住了整个书房,也裹住了她。她抬起头,望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灯火晃了晃,像是在替谁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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