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安平市公安局大案室的灯光还亮着。日光灯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名字、编号和箭头,边角贴着照片、视频截图和那张人体取材示意图。桌上的茶水凉了四杯,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口。
时烬把秦鹤鸣的照片钉在白板右上角,和秦鹤声的执业证件照并排。同一对父母,同一所医学院,同一个科室。一个在明面当副主任医师,一个在地下室里缝线刻枫叶。两兄弟之间不是包庇与被包庇的松散关系——更像是一种精密分工。
“秦鹤鸣的声纹比对需要原始音频做未压缩取样。”时烬说,“电话信道会压缩高频,变声处理之后更难剥离。最好能把人带进来录一段。”
“带他回来简单。”
言纪初坐在会议桌另一边,面前摊着父亲那本笔记本的扫描件。
“但你得先有东西让他开口。光有视频里的背影不够,U盘不能直接当呈堂证据——我们需要他亲口确认。”
时烬靠进椅背,把一支签字笔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白板上的照片移向窗外,跨海大桥的钢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忽然站起来,从桌上那摊证物里翻出2018年无名氏的验尸报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老周画问号的那一页。
“2018年无名氏。没有身份,没有牙科记录,没有指纹比对。只有老周在验尸示意图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把报告摊开,手指点在“左胸缝合旧疤”那一行。
“他当时觉得这道疤和时燃的位置一样,但尸体腐败程度太高,没做深层取样。后来火化了。”
言纪初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周志保留了当时所有他能保留的东西。他在报告里写‘建议进一步检验’,没被采纳。他把问号画在示意图上,等于在纸面上留了一个物理标记。”时烬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是当时拍的口腔照片。黑白胶片翻拍,像素不高,但能看出上颌左侧第一磨牙位置有一颗金属色的亮点,“如果这个无名氏也有牙科修复体,我们也许能从假牙材料反向追溯她的身份。珐琅项目的供体都走牙科路径,口腔里一定有痕迹。”
言纪初把照片接过去,举到光线下看了几秒。“金属桩核,颜色偏黄。不是二氧化锆——是镍铬合金。镍铬合金比全瓷便宜,但做完核磁共振会留伪影,很多正规医院早就不用了。如果她是珐琅项目的早期供体,这种低成本材料也能和项目‘科研’名义采购的低价耗材对上。”
她拿起电话,打给牙科材料供应商。等待接通的几秒里,她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和时烬转笔的频率一模一样。时烬注意到了,没说话。
“2018年7月前后,你们有没有向安平市任何一家合作机构提供过镍铬合金桩核的采购订单?”言纪初对着话筒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不需要具体机构名称,先确认有没有。”
对方查了几分钟,回电:有。2018年6月底,有一批镍铬合金桩核以“教学耗材”名义出货,收货地址是安平市河岸区某社区医院口腔科。签收人——秦鹤鸣。
挂了电话,言纪初把签收记录打印出来,钉在2018年无名氏的照片旁边。“同一个人签收。同一个人。这批货如果用在无名氏嘴里,那她生前去过的地方、躺过的牙科椅,就是社区医院那一张。”
“所以她不是不认识秦鹤声。她是被秦鹤鸣送到秦鹤声手上的。”
时烬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带箭头的横线,从秦鹤鸣指向秦鹤声,再从秦鹤声指向苏听——然后越过苏听,指向2018年无名氏。
“苏听体内有丝蛋白,无名氏嘴里的金属和社区医院共用同一批耗材。时燃画了一张取材示意图,列了六个位置。左胸那道疤只是其中一个。她们每个人身上看起来不相关的痕迹,其实都落在同一张解剖图对应的坐标上。”
她把周志给的那根第三根红绳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白板最下方,紧挨着时燃的日记复印件。
“这第三根红绳。不是时燃的,不是我的。老周在桥面上捡到的,离时燃跳的位置三米。那天晚上桥上还有一个人。她很可能就是2018年那个无名氏。”
言纪初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2018无名氏”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的鸥。细长翅膀,尖喙,和父亲笔记里那只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只鸥看了片刻,说:“鸥影可能不是一个人。也许每个被认为是‘供体’的女性,都曾以不一样的方式被标记——鹤、鸥、红绳、预约卡。这些都是她们用仅剩的力气留下来的。”
时烬没有看白板,她在看言纪初。言纪初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停在鸥鸟的翅膀边缘,并没有移开——法医的右手,解剖过上百具遗体的手,隔着白板笔的塑料壳,轻轻点在无名氏那张模糊的口腔照片旁边。
“她们给自己留了别的名字。”言纪初说,“不是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