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初的通缉令在凌晨六点挂上了公安内网。证件照是很久以前的了——法医病理实验室实习技师工作证上的蓝底一寸照,照片里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细框眼镜,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看上去不像一个把八具人体骨架陈列在水处理房的人,更像个安静做实验的研究生。
时烬把通缉令转发给全市所有派出所和交警大队之后,坐在大案室会议桌前翻了翻刚从省厅传来的珐琅未激活供体清单。清单第七页原本空白的备注栏如今被一行电子批注填上了:
“编号08已由安全员接收。周。”时间戳是昨天深夜。不是周景初亲自进的系统——他没有这个权限。是有人替他填的。这个人能登录省厅医学伦理委员会的电子档案,能在已结案的珐琅专案附件里补充批注,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第八号供体的接收状态从“待定”改成“已完成”。
时烬把这一页打印出来,用红笔圈出那个时间戳,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系统内应。然后推给言纪初。
言纪初刚把水处理房带回来的微型表皮剥离刀放进超声波清洗机。她摘了手套,接过那张打印纸看了看,手指在“已由安全员接收”那个“已”字上点了一下——这个字的笔画收尾习惯和她刚刚在楼下拍立得背面看到的“待归队”三个字的收笔习惯一致。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的书写习惯。那个人当年在她父亲的实验室里写“待归队”,多年后在伦理委员会系统里写“已由安全员接收”。
“给周景初开系统权限的人,当年也在你爸实验室待过。”时烬说。
言纪初没有回答。她把那份合影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摊开在桌上。照片前排正中间坐着言恪,身后站着秦鹤鸣和周景初,两人之间还夹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肩膀窄,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个姿势和储物柜里两具遗体的胎儿蜷曲姿势完全相同。时烬把高倍放大镜下拍到的女孩耳垂特写调出来——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色素痣,位置和何岷在实习合影里的耳垂痣完全一致。不是同一个人,但她在每一批法医实习生的合影里反复找同一个体态特征:窄肩、双手交叠、不看镜头。如果这是周景初选择“模板”的标准,那不止一个女孩符合这个模板。
“周景初不是随机选择受害人。他在找重复出现的人——在他待过的每一间操作室里,都曾有一个窄肩、双手交叠、不看镜头的人站在那里。他缝的第一个人不是01号,是照片里这个人。他把每一个后来做成的标本都摆成了她的姿势。”她的笔停了一下,“如果能找到照片里这个女孩,也许就能找到08号。”
言纪初把照片拿到自己面前。她看着那个女孩,又看了看拍立得上最早那幅骨架的姿势,拿起手机直接拨给了医科大档案室,要求调取她父亲任法医教研室主任那几年的进修生住宿登记表。档案管理员从老铁柜里翻出一叠泛黄的登记表传真过来,她逐页翻看,翻到末尾时停住——最后一页登记了一个名字:温序。分配宿舍日期在周景初实习期中段,搬离日期被黑笔涂黑,备注栏贴着一张文具店便签,便签上只写了几行字:“周景初担保,温序住宿,与何岷同寝。”
“他担保过她。周景初以前担保过一个叫温序的女生,和她住同一栋宿舍。”
时烬把那个名字输入失踪人口数据库。系统跳出一条记录——温序,女,法医病理进修生,三年前在实习期失踪。家属报过案,但案子一直悬着,最后归入了长期失踪人员档案。失踪地点是医科大学城东南角生物实验楼。
“三年前周景初的标本架已经放倒六具骨架。温序不是第八个,她是第七个。”
时烬把失踪登记表上温序的证件照放大,和那张法医实习生合影里那个女孩的脸放在同一屏上比对。下颌角弧度、耳垂高度、锁骨倾斜度完全一致。合影里的女孩就是温序本人,而周景初担保她进实验室时,已经完成了至少五具骨架。
言纪初拿过对比照片,把合影的拍摄日期与温序担保签名的日期并排。两个日期相差不到四天,笔迹墨痕色泽相同——父亲在合影时写下“待归队”,又在同一天替周景初签了担保姓名,随后才勒令他退出实验室。她在笔录本上画了一小段箭头,从“待归队”到“退出”,再到照片里那个微微低头的女孩——周景初在那个节点之前就已经锁定了温序。父亲的劝退是察觉到异常,但来不及在他动手之前把温序也带出来。
“温序是三年前失踪的。她之后,周景初的标本架上没有再增加新的完整骨架。空白编号08一直没有填——直到今天凌晨系统里的接收记录被更新。”时烬把通缉令和温序的失踪登记表并排钉在白板上,在08号标牌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温序的照片。“他的序列一共八个位置。七个是遗体,最后一个他试图换成活人。”
言纪初已经从操作台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温序的照片从“失踪人员”那一栏移到周景初的名字旁边,问时烬。
“如果她不是自愿的,他需要一个能长时间控制她且不引起外界注意的封闭场所。”她调出废弃实验楼周边建筑分布图,在东侧围墙外划出一小块区域,“东侧围墙外是旧教工宿舍区的菜窖。后勤处说菜窖钥匙也在安全员手里。”
时烬拿起车钥匙。“第八具骨架的标牌到现在还是空的——他还没把她放进陈列室。她可能还活着。”
旧教工宿舍区已经废弃了很多年。菜窖入口藏在车棚后面,铁门半开,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是蜡烛或应急手提灯。时烬推开铁门,楼梯往下大概两米深,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住处:水泥墙壁上钉着防潮布,角落里铺着一张海绵床垫,床垫上叠着整齐的旧棉被。床垫旁边是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手提应急灯,灯还亮着,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本翻旧了的解剖学图谱。
一个女人背对门口坐在床垫上。她穿着旧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安静。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不用换药了,伤口已经不疼了。”
时烬和言纪初对视一眼。言纪初把工具手套脱了才走过去,放慢脚步,蹲在她侧前方。
“温序。”
女人转过头来。和照片上一样的窄肩,一样微微低头的角度,但眼神很静,不是恐惧,是那种被关了太久、已经把害怕消化掉之后只剩等待的平静。她看着言纪初,又看了看时烬,最后目光落在言纪初无名指的素圈戒指上。
“你是言老师的学生?”
“我是他女儿。”
温序看了片刻。她把旧棉被掀开一角,左腿膝盖下方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缝合切口,缝线手法和楼下两具遗体关节囊的缝合手法一致,但缝合比那些标本轻很多——不是解剖用线,是医疗用可吸收缝合线,伤口边缘愈合良好。她说这是几天前周景初最后一次回来时帮她换的药,要拿她的膝盖软骨补08号空缺,但没带走她就走了,说架子还没调好,还要再去调一次钢丝。
言纪初看着那道缝合口,拿出手机把缝合口的缝合痕迹拍下来,然后取出急救包替她消毒。“他什么时候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