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他说还有最后一批设备要搬。让我在这里等。”
温序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
“他每次做手术之前都会坐在床垫旁边画图——画关节的结构,把软骨位置标好,把缝线的进针角度算好。他画了很多很多张。他把我取过样之后缝回去了,但其他人的没有缝。”
言纪初消完毒,把纱布贴好,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其他人的没有缝——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练习缝合了。他做标本关节囊缝合练习用的是01到06号,到你这已经结束了。他给你缝合,不是为了练习,是另一个原因。”
时烬从背包里拿出温序的失踪人员登记表复印件,翻开确认栏:“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前天晚上,之后他没回来过。但昨天深夜省厅医学伦理委员会系统里有人更新了你的接收状态——电子批注。那不是他亲自操作的。应该是有人替他填的。”
她把那张批注打印件交给温序。温序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之前说过,如果有人替我填了接收表……就是指一个叫‘后勤处老师’的人,他以前在言老师的实验室管档案。”
言纪初把头转过去。她把手电夹在领口翻了翻菜窖小桌上的书堆,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登记簿,封面印着法医病理实验室借阅记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领用单——签字栏签着父亲的名字,旁边是另一个人的签名,笔迹同样纤细工整,收尾习惯像一个人。
她把领用单交给时烬,“她说的后勤处档案员,是温序本人。她在被周景初控制之前,用档案员的身份替别人填写过生物材料领用登记——她用周景初的手法写字,是因为她的字是周景初教的。”
时烬把领用单和系统批注并排放在一起对比。笔迹完全一致。她明白过来:周景初不只是控制温序的人身自由,还把她训练成了他的记录员。他教她用他的笔迹、写他的表格、替他签收生物材料。他把她的失踪记录留在了每一份签收单上。而她被关在菜窖里的所有岁月,唯一和外界发生的联系就是那些替别人填写的领用单——直到昨天深夜,她用同一支笔在伦理委员会系统里把自己写成了“已接收”。
温序把领用单折好放在一旁,平静地继续说:“周老师把实验室里能教的东西都教给我了——写标签、贴标牌、量甘油配比。我在他那儿学到的不比他给其他人的少。他把我从宿舍担保出来的那年,是我唯一有自己房间的时期。”
时烬把手从佩枪挪开,往海绵床垫边缘挪了一拳,让自己和坐着的温序保持平视。她没有再问细节,她知道季桑晚、方苹、何岷之前也都是先从创伤里拾起自己能控制的那一小块领域——她们签字、配药、留标签,把全部力气花在证明自己还在。温序这行“已接收”出自同一本能。她放轻声音问温序:“他系统权限的密码是什么?”
“序列号0408。”
温序报出这串数字,同时解释。
“这是他在第四实验室里完成的第八例标本,前三位是房间号格式,后两位是标本序号。他的通行卡套上一直贴着一张旧标签,标签上就是这组数字。”
片刻后两人对望一眼,时烬按住对讲机通知技术科:“锁定周景初通行卡,通行区间在东侧菜窖至生物实验楼之间。菜窖西南方向有两个出口,设卡。”
然后她转向温序,弯下腰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扶她站起来。温序把手放在她掌心,指节冰冷,力道很轻,但站起来的动作不慢。
言纪初收起急救包,把温序的借阅记录本收进取证袋,然后将工具箱里保存多年的一本教材——封面是法医病理学实验手册,扉页写着她父母的名字——放在温序的床垫边。
“你替他写的每一笔我都比对过。从今天开始这套档案归你管。”
温序低头看着那本手册,把文库标签贴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标本室档案”几个字,没有再用周景初的笔迹。
从菜窖回到市局,言纪初走进法医实验室关上门,把工具箱放在操作台旁边。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不多——温序膝盖上的缝线采样、菜窖里的借阅记录本、系统批注的打印件。她把借阅记录本翻开,翻到父亲最后签字的那一页。物证标签还没贴完,她在笔记本最后一段写下一行字:
“温序保留的生命体征,以及她的借阅记录本,是标本师案中唯一的幸存者证言。周景初在逃,第八号关节标牌呈空位。”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把父亲那张写着“待归队”的合影从证物袋里取出来,贴在法医病理鉴定报告附录的最后一页。附录旁边是秦鹤声的千纸鹤照片、季桑晚签回名字的序列表、何岷的肌腱报告,以及今天刚贴上去的温序那张借阅记录本。两案的所有生还者如今都排在这一排档案里。
她翻开手机,给时烬发了一条消息。
“温序问法医实验室还招不招档案员。我跟她说我不是言老师,但我是他女儿。名额还有——只要你愿意从头学。”
时烬的回复几秒后进来:“我没有意见。但是你把实验室的条码扫描器挪回左手边,她左手手腕力气还没恢复,扫右手的条码枪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