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初的行踪是被一个拾荒老人发现的。
城西老纺织厂北侧围墙外有一排废弃的集装箱房,几年前工地撤场时没拆干净,被流浪猫和拾荒者当成了临时落脚点。那个拾荒老人每天凌晨五点去翻垃圾桶,这天翻到一个塑料饭盒——盒里没有剩饭,只有一小截医用缝合线。线是新的,还没有拆封,包装上印着“铬肠线,可吸收,4-0,医科大实验器材”。他以为是谁扔的针线,拿去药房问能不能卖钱。药房老板娘以前是卫校毕业的,看见那包缝合线,报了警。
时烬接到辖区派出所转来的警情时,正把最后一份法医鉴定报告的签名页交给言纪初。她看了一眼缝合线的照片,让技术科调出温序膝盖伤口照片反复比对,确认和周景初留下的铬肠线是同一个厂家、同一个批号,甚至同一个包装规格。
“他只会在一种情况下用完缝合线——又有人需要缝。”
时烬把照片放大,调高亮度,在缝合线包装边缘看到一层极薄的灰粉和锈痕,和集装箱房铁皮门把上的锈蚀程度相同。她判断周景初可能就在那片集装箱房附近暂居,可能还带着另一个人。
她披上外套,通知辖区派出所把集装箱房方圆一公里围住,再调市局警犬队携两只血迹搜索犬配合。然后下楼开车。言纪初已经坐在副驾驶上,工具箱放在后排,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周景初通缉令和集装箱房周边无人机航拍影像。
“集装箱房一共七间,靠围墙三间锈蚀最严重,铁皮屋顶有修补痕迹——不是工地留的,是后来加的。修补位置靠近北墙底部,用的是和实验楼密封胶条同材质的硅酮胶。”
她停了一下,把无人机照片放大,“北墙下面还有一道拖拽痕,方向和实验楼后门一致。他来过很多次。”
“他一直躲在离实验楼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全部骨架都在水处理房,他不会离开太远。”
车停在纺织厂围墙外。辖区民警已经在集装箱房周边架起封锁线,警犬训导员带着血迹犬沿墙根逐寸嗅探。时烬拉开集装箱房的门。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碘伏和氯己定的味道,还有用过很多次后残留在纺织品里的旧血味。里面没有电,窗户用防雨布遮死了,只有手电光照出一张贴墙的折叠行军床、一张用木板和旧课本搭起来的小桌,桌子边缘一列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缝合器械盒。不是随便乱堆的——缝皮的一组、缝关节囊的一组、打钢丝的钳子单独放一格。最外面那盒被打开过,里面少了一包4-0铬肠线。就是拾荒老人捡到的那盒。
行军床的被褥是冰凉的,床单上残留着极淡的消毒水气味。言纪初蹲在床边,用手电照着床单上的褶皱走向——身体压痕集中在右侧,左半边平整,说明他只睡右侧。枕头边上放着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封面写着一行字:言老师的工具箱,我修好了,放在实验楼地下室。下面是解剖器械维修记录单,逐项列出骨钻保养、止血钳对焦、器械盘焊缝,最后一栏写着“钢琴线张力测试合格”。签名是周景初本人的全名。
他修好了言恪的工具箱。是他逃出实验楼之后做的,还是在温序被关在菜窖期间,他每天晚上修好一件,再走回实验楼地下放好。她们上次搜查地下室时看到的那只工具箱不是被遗忘的旧物,是被他还回去的。时烬又翻了翻水箱维修标签——标签背面贴着一句红圆珠笔写的字:
“编号08接收完成,序列完整。可以移交。周。”字迹和伦理委员会系统批注里那一行一模一样,却更用力,纸页背后摸得到指甲压出的痕。
时烬把标签递给言纪初。言纪初接过标签看了片刻,把证据袋翻转过来,发现标签背面还黏着一张极小的图书馆借阅登记卡。借阅人签名旁边贴着一枚指纹膜——指纹膜清晰完整,比对结果大约在一刻钟后传回,确认与言恪留在何岷肌腱鉴定表上的指纹一致。这是周景初唯一一次用上他偷藏的指纹膜。他不是为了伪造签名,而是用这张膜把父亲已经不在的指纹留在移交清单上,完成他认知里最后一次“合规归档”。她把登记卡收进证物袋,仰头看向时烬:“他不是在逃逸。他是在收尾。”
鲜血犬在集装箱房后方旧变压器的底座旁发现几块没有完全溶解的血纱布和一支用过的碘伏棉签——大概是处理伤口后与缝合线一起丢在这里,被吃腐的老鼠或流狼狗刨散,其中一团恰好掉在拾荒老人的塑料饭盒里。纱布上的血痕陈旧程度不同,同一块纱布同时沾了暗褐色旧血与仍带黏性的新鲜血渍,说明他处理过旧伤,又在较短时间前拿同一块纱布按住新的创口。
言纪初把用过的碘伏棉签和纱布纷纷封装,蹲在血迹前沿把平板往前推,让时烬看刚刚收到的血液初筛结果——血型A型,与周景初在实验室体检档案记录一致。同时他在棉签标签上手写了“08未完成”,但字迹潦草,不像之前那么工整,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着写着就停了下来,然后补上了三个字:
“她自己。”
时烬接过去低声说:“他把08号空架留给温序,但最后收尾时只写了她自己——你们找到的这些新血,是他给谁做缝合时留下的?”
她沿着变压器油渍往上看,注意到变压器上绑着一条打结的旧帆布绑带,和楼下标本架固定钢丝用的是同一批材料。不是绑伤者的,是绑他自己的。他把自己的腿绑在变压器底座上,给自己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