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给另一个人缝。他最后用的4-0铬肠线,是给自己缝——他受了伤,但要把自己固定好才能完成最后一针。”
时烬沿着变压器周围的油渍和血纱布散落方向走到不远处的水阀井,发现井边残留着一团沾满新旧血渍的衬衫下摆,切割边缘极其整齐;还有一小截缝线,缝线打结手法和周景初在水处理房标本标签上写的“结扎”步骤完全吻合。井边的防雨布上摊着一小团包过器械的灭菌布,里面掉出一只属于周景初本人的掰断的细齿骨锯,齿槽里嵌着未清理干净的碎骨屑和软骨残渣。她蹲在地上,把骨锯和铬肠线的位置画进电子勘查简图。
言纪初指着井边那口窄小的观察井口——井口边缘有摩擦痕迹,旁边还散落一小截钢琴线,和楼下陈列室用来固定骨架关节的是同一卷材料。忽然轻声说:“他给自己缝完之后准备从这里下去。”
时烬通知派出所封控地下水管道沿线入口,并让技术科采集井盖四周的DNA擦拭样本和鞋印。然后把井口的钢琴线放进证物袋,收好之后站到言纪初旁边,沿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实验楼方向。
“他逃走之前,把你爸的工具箱一件一件修好,放回地下室。所有骨骼标本也摆在架子上,打上结扎标记。他是在移交。他把自己当成最后一具需要完成的标本,自认为不配睡在标本室里,所以连存放自己的途径都选了这条通往地下管道的井。”
两人回市局已是深夜。言纪初把从集装箱房带回的缝合器械盒消毒后逐件排开,用游标卡尺重新核对骨钻、止血钳与父亲工具笔记上的参数。每一件都对得上,每一件都曾被周景初拆开、清洗、上油、复位。他在父亲死后还一直在维护这些工具。
她把望远镜和工具笔记合上放在操作台边,对在一旁俯身看平板地图的时烬说:
“他给你姐的备份埋过桥墩,给他自己的备份是这套工具箱。他没有遗嘱,他把备份放在他以为再也不回去的地方。这么多下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序列外的人’,但温序说他给自己缝的最后一针,留的依然是钢琴线——钢琴线不属于受试者,也不属于活人,它是标本师自用的丝线。他给自己打完那个张力测试,然后把自己从序列里删除了。”
时烬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言纪初身边,把那把骨锯的证物袋翻转过来,让她也看到那个刻在内侧的极小编号——第13号器械。和时燃的K1307、秦鹤鸣的13号批次、季桑晚签回去的K1312一样,这个数字从珐琅到标本师又绕了回来。
她轻声说:“这个数字跟了太多人。”
“下一个不再是被编号的。”
言纪初说完把骨锯和自己的词句记录本一起放进防潮柜,然后问时烬:“你刚才说给我看什么?”
时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一颗很轻的肩关节固定用小骨钉,被冲淋得干干净净,卡套侧面刻着一行比琴线还细的字:“待归队。言恪留。”是周景初从工具箱手柄上拆下来,又用棉布裹好塞在器械盘底层的那颗。
“这是你爸在劝退他的那年留给他的。他在给自己缝合之前把这颗骨钉放在防雨布上——还给工具箱,但不要求归队。”
言纪初握着那颗骨钉,把它放进工具箱最上层,和父亲笔记本、秦鹤声的千纸鹤照片、季桑晚签回名字的序列表排成一排。骨钉落进衬格的声音很轻,但时烬听见了——和她在桥下退潮时用指腹敲打不锈钢铭牌的声音是一样的音长。
她站在言纪初身后,没有再说“下一个”,只是伸手帮她把工具箱锁扣推紧。
窗外跨海大桥的夜航灯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渐次熄灭。工具台上方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然后又重新亮起。言纪初抬手调亮手术灯,把下一份鉴定报告翻开。时烬坐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根铬肠线证物袋——她没有催言纪初出结论,只是在等她从工具笔记页边写上最后一行字。而工具箱里那颗小骨钉仍隔着一层不锈钢衬格,微微发着金属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