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初的尸体是在十一月的第三个清晨被发现的。
城西老纺织厂地下管道系统连接着一条废弃的市政雨水干线，干线末端被早年堤坝加固工程截断，形成了一段长约二十米的封闭涵洞。涵洞出口在跨海大桥引桥下方的泄洪渠，混凝土堤坝上爬满了海蛎壳和干涸的苔藓。一个晨跑的路人看见泄洪渠出水口漂着一团白色的东西，以为是有人扔的旧衣服，走近才发现是一只人的手——皮肤被水泡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侧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时烬接到警情的时候正蹲在大案室茶几下翻找一盒被她踢进去的证物标签。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没顾上揉，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言纪初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工具箱拎在左手，右手拿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时烬，时烬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到了上颚，皱了皱眉，继续喝。
“涵洞里的尸体，左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颗痣。”时烬把车倒出车位，“和周景初体检档案里描述的位置完全一致。”
“他在集装箱房给自己缝合伤口之后，没有往远处逃——他从变压器旁边的观察井口进入了地下管道，沿着雨水干线走到了堤坝下面。他在管道里走了至少三天。”
言纪初说着把平板电脑转到时烬视线边缘，屏幕上是地下管线的走向图，她用红笔标出一条路线——从变压器旁边那个观察井口开始，沿旧雨水干线一路往东，末端被堤坝截断。
“管道总长不到一公里。普通人走完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他走了三天——说明他在管道里停留过不止一次，可能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反复停下来，也可能是在沿途做了别的什么事。”
车停在堤坝下方的临时停车位上。辖区民警已经用黄色警戒带把涵洞出水口围了起来，技术科的勘查灯把整段混凝土堤坝照得如同白昼。周景初的尸体半浸在出水口内侧的浅水里，穿着深色工装裤和一件旧灰衬衫，衬衫下摆缺了一块——和时烬她们在集装箱房变压器旁边找到的带血衬衫下摆刚好拼上。
他的左手搭在堤坝斜坡上，无名指侧面那颗浅褐色的痣被水泡得微微发胀，但还是能一眼认出来。右手蜷在胸口，握着一把已经锈住的细齿骨锯——正是集装箱房灭菌布里掉出的那一把掰断的骨锯的另一半，锯齿上还残留着和他自己血型一致的微量组织。
言纪初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手套的手从他的左手开始逐寸检查。手指皮肤浸渍发白，但指甲缝干净，没有泥沙——不是死后被动漂进涵洞的，是他自己走进来，然后在涵洞出口处停住，没有再往前走。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便携式心电监测仪，把电极贴在他左胸——确认心脏停搏、机体死亡超过七十二小时，符合集装箱房失踪时间。然后翻开他的眼睑检查角膜，又用指尖轻轻按压他锁骨上方的皮肤测试回弹。
“尸僵已完全缓解，皮肤浸渍程度与浸泡时间吻合。死后没有再被移动过。”
她继续往下检查。解开他的衬衫时停了一下——他的左腿膝盖上方绑着一条旧帆布带，和变压器底座上那根绑带是同一材质，上面还残留着碘伏和铬肠线的残渣。帆布带下面是一道缝合整齐的切口，用铬肠线缝了针，走针方向和集装箱房里那盒打开的铬肠线包装上的规格一致。是他自己缝的——缝完之后用帆布带扎紧压迫止血，然后从井口爬进了地下管道。
“他在变压器旁边给自己清创、缝合，绑上止血带，然后从井口爬了进去。不是逃走——他要去涵洞。他给自己缝好伤口就是为了能走到那里。”
切换右手，逐寸摸过指节时发现他把结婚戒指套在食指第二节。时烬也看到了那枚戒指。戒面已经被水泡得失去光泽，但内圈还能辨认出一行极细的字——“温序。待归队。”她把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递给言纪初，言纪初接过去对着戒指内圈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时烬。
“他把这句话刻在戒指上。和父亲合影背面写的是同一句话。”
时烬蹲下来，看着那只握成拳的右手。戒指内圈的字迹歪歪扭扭，不是机械刻的——是用骨锯的锯齿尖沿着内侧一圈反复划拉出来的，每一笔都深浅不一。时烬抬头看向出水口正上方那道混凝土堤坝。堤坝上有人用碎贝壳末端蘸着某种淡黄色的黏合剂写了几行字，字迹被潮水冲刷过，但还能辨认——是周景初的字迹，和标本罐标签上的字一样工整：
“关节标本01至07号标签已补齐。08号标牌留于陈列室空架，位置设计已完成，自愿不占有。以下为制作记录移交清单。标本制作人周景初。”
然后是一行更小的字，写在最下面，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我自愿捐献遗体，用于法医病理学教学。请将我的骨骼编号09，摆位和她一样。言老师工具箱已放回原处，里面的钢琴线测试合格。”
时烬把手电对准那行字，一字一字看完，然后对着对讲机说：
“尸体旁边有一份写在堤坝上的遗书。通知技术科拍照固定，提取贝壳末端的黏合剂样本做成分分析。另外，涵洞内壁需要全部检查——他可能在管道里沿途留下什么东西。”
言纪初站起来，把便携式心电监测仪的电极片从他胸口取下，收进医疗废物袋。然后她沿着泄洪渠边缘往涵洞深处走了几步，用手电照着涵洞内壁。潮水退去后的管壁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行用贝壳末端刻的字——不是遗书，是标本制作笔记的补遗。
“01号肱骨远端软骨磨损，补注。”
“03号腰椎棘突偏右，原属体位性侧弯，非操作失误。”
“05号左腕桡骨茎突有陈旧性骨折线痕，生前已愈合，已用骨蜡修补。”
她把每一行都拍照留存，然后在最后一篇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在距离出水口不远的位置，刻痕比其他补注更深，笔迹也更用力——“08温序已缝合释放，序列终结。09号设计已完成，标牌未刻。请将09摆位与她同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