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纪初把这句话用手机拍下来,发给大案室存档。然后她关掉手电走回涵洞口。时烬正把周景初的手轻轻翻过来检查他的指节。右手指节有多个摩擦形成的磨损茧,和集装箱房里骨钻手柄上的握痕吻合。左手指尖被铬肠线勒伤过,伤口已经结痂。她轻轻把他的右手放回胸口,然后把那把断裂的骨锯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翻过来看锯尾编号刻痕——第13号器械。她把骨锯放进证物袋,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他把09号位刻在自己的戒指上。他没有占有08号标牌,也没有等到09号,只是把编号用一把骨锯刻在她名字后面。”
她顿了顿。
“你刚才说涵洞里刻了标本补注,最后一行是什么?”
“请将09摆位与她同侧。”
时烬低头看着周景初蜷在胸口的右手。握拳的姿势不是紧张——是固定。他把戒指握在掌心,和秦鹤声死后手里托千纸鹤一样,不是给自己,是给后来的人。
“温序在菜窖被找到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待完成的08号。不是他的标本。他一直把她放在最后,却没有启动,还给她做了唯一一次修复性缝合。”
时烬把周景初的右手轻轻展开,取下那枚戒指,用证物袋封好。然后站起来,把证物袋交给言纪初。言纪初接过证物袋,把它和自己工具箱里那颗“待归队”小骨钉并排放在同一个证物盒里。
“她说周老师走之前把菜窖被他撬坏的门锁拆掉,换了一把新锁交给她钥匙。她一直以为他是要锁住第八号标本,但现在看来他是把锁交还给她。”
时烬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条搜索记录。“珐琅结案那天,秦鹤声最后留的话是‘我把千纸鹤叠完了’。周景初最后留的话是‘序列收齐,可以移交’。鹤声是在给活人叠纪念碑,景初是在给死者做移交。他们两个都把自己留到了最后。”
她按灭屏幕,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周景初的工具移交清单从防水证物盒里取出来,平整地钉在大案室白板上,用红色图钉逐个圈出清单上每一栏——骨钻、止血钳、器械盘、钢琴线张力测试合格。然后在右下角拍立得旁写下一行字:确认接收。言纪初。她写完最后一笔时,手背擦过时烬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红笔,两人同时看见白板上拍立得照片——周景初独自站在跨海大桥钢索下,背对镜头,手里举着一枚小小的骨钉。
远处跨海大桥的钢索在晨光里变成淡金色,潮水还在退,但堤坝上的贝壳刻字已经开始被下一波涨潮慢慢冲刷。时烬知道那些字迟早会被海水磨平,但她更清楚地记得言纪初之前说的一句——
“他会给自己缝好伤口,然后走到一个能被人找到的地方。”
言纪初蹲在涵洞边,用最后一块消毒纱布轻轻擦掉周景初指甲缝里嵌着的干涸防雨布纤维——和储物柜里两具遗体指甲缝里卡着的是同一种。她擦完之后把他交叠的双手重新摆好,然后把测完数据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导线取走,只把他临终握在掌心的那半截骨锯留在他胸口。工具箱拉链头上那颗铃铛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09号的标牌他还没来得及刻。他只是把制作记录写完、把体位描述完整地留在堤坝上,然后把刀具放在水里。等他被送进实验室那天,09号的标签会由我亲手贴上去。”
她直起腰,发现言纪初从水边走来,把工具箱放在自己左脚的旁边——不是平放,是贴着她鞋侧搁下,靠得很近。然后言纪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膝关节上刚才在茶几角磕到的地方。
“还疼吗?”
“不疼了。”
时烬低头看着那根手指。
“你刚才在车里说涵洞的管道总长一公里——普通人走一小时。他拖着缝好的腿走了三天。”
言纪初没有收回手指,只是把指尖从时烬膝盖移到自己工具箱的锁扣上,然后扣好。时烬弯腰时偏头抬眼看了言纪初一眼,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这同步的偏头角度正是之前在跨海大桥下面朝逆光分辨鸥鸟时的本能姿态。
时烬看着言纪初把锁扣扣好,然后抬起工具箱。两个人并排从堤坝斜坡往停车方向走去。身后潮水还在涨,海浪漫过泄洪渠底部的碎石,慢慢淹到周景初躺过的位置。
技术科正在拆卸探照灯支架,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台的声音,说温序已经在来市局的路上,准备在法医实验室档案柜上粘贴新的标本档案标签。晨雾散尽,跨海大桥的钢索在朝阳里拉出一道道完整的金色弧线。这桥她们来过无数次——但今天是第一次,不用再从桥下带任何遗物回去。
时烬的车门开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堤坝方向,然后钻进驾驶座。言纪初坐在副驾上,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周景初那份遗体捐献同意书的照片,签字栏被他空着,只在角落画了一只很小的鸥鸟——抖落几根羽毛,全落入晨光与排水格栅之间。她把鸥鸟放大,在旁边注明:言恪绘、纪初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