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初的遗体是在当天下午被运回市局法医解剖室的。言纪初没有让技术助理代劳，而是自己推着转运床穿过走廊，把遗体送进了解剖室最深处的操作间——她平时做教学标本比对会用到的房间，灯光可以调到接近自然光的色温。

“他不进冷藏柜。”

她对时烬说，声音比平时轻，但语气和她在解剖台上下第一刀时一样不容商量的稳。

“他签了遗体捐献同意书。从法律意义上，他现在是教学遗体，不是无名尸。教学遗体应该放在标本准备间，不是冰柜。”

时烬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转运床推到操作台旁边，用一把小剪刀把周景初衬衫袖口上黏着的涵洞泥沙轻轻刮下来，装进取样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戴手套——不是忘了，是戴之前要先把他体表附着的所有微量物证全部取完。哪怕这个人是自己从井口爬进涵洞、自己在堤坝上写了遗书、自己把骨锯握在胸口的，她也不会跳过任何一步。这是她的规矩。

“他的器官捐献登记卡在省厅器官捐献协调中心的回收记录里，已经调出来了。”

技术科的小王轻轻敲了一下解剖室的门，递进来一份传真件，登记卡最下方的申请人签名栏里，周景初没有签自己的本名，整整齐齐只填了四个字：标本技师。签名日期下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拍立得——他的手，握着骨钻，无名指侧面那颗痣被镜头对焦得很清楚。

“把器官捐献协调员也叫过来签字吧。”

时烬接过传真件，在器官接受栏替言纪初签了一份确认单，然后把登记卡转向周景初遗体所在的方向。她的目光停在“标本技师”那四个字上——不是法医，不是医师，不是研究员。标本技师。他到死都只认这一个身份。

温序站在解剖室玻璃门外面，手里攥着一个旧文件袋。这是她被解救之后第一次来法医实验室——她的腿已经能走稳了，膝盖上那道缝合线拆了，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痕。她换了新眼镜，头发剪短了，穿着社区康复站统一发的深蓝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别着实习档案员的工牌——昨天刚发的。

言纪初帮她推开玻璃门，给她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温序接过去，没有马上穿，只是把白大褂叠好放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周景初的手。那只手放在他腹部的毛巾上，指甲干净，无名指侧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他在菜窖里给我换药的时候，每次戴手套之前都会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垫旁边。他说这戒指是他自己做的——用骨锯锯齿刻的字，刻了一个晚上。他有天跟我说，如果我出去了，让我告诉你们一句话：他不是要你们原谅他。他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在他被收进档案室的时候，给他一个完整的编号，把每件器械都数清楚，不要漏掉。”

温序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表格——周景初的标本制作记录、器械维护日志、钢琴线拉力测试记录和一份长达三页的工具移交清单。最上面那张表格里，最后两栏分别填着“08——温序——已释放”和“09——本人——待接收”。

时烬接过移交清单，逐页检查后附在器官捐献登记卡后面。言纪初用手术镊把从周景初指尖捻下的最后一点防雨布纤维封入载体，贴在鉴定报告最后一页，然后在报告签名栏写下确认接收的签名。她把编号“09”的标本架标签递给温序：

“这个标签你来填，位置在八号标牌旁边——工具箱右下层。他现在正式移交给你。”

温序接过标签，用她自己的笔迹端端正正写下周景初的名字、编号和日期。写到“摆位”那一栏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言纪初，说他在涵洞里刻过，“与她同侧”——他想要和自己生前完成的第一具标本放在同一排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