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同侧。”
言纪初重复了一遍,然后从温序手里轻轻接过标签,把摆位栏填完。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没有直起腰,而是顺势偏过手,用笔尾轻轻敲了敲时烬按在移交清单上的手背。时烬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食指碰了碰她的无名指根部那枚素圈戒指。
“你刚才替他签确认单的时候,唇语是‘编号无误’。我已经替你告诉他了。”
温序把新贴好的标本档案标签放进文件夹,说实验室还缺一套工具维护日志,她想把周老师修过的工具挨个登记入数据库。
傍晚六点,市局地下法医标本室。
她们把周景初的遗体推进标本室的时候,夕阳正从气窗斜斜地切进来,把标本架上那两具还没移交给大学的人体骨架照成淡金色。言纪初站在操作台前,最后一次核对周景初的遗体捐献清单。
时烬推着工具车走进来,车上码着刚从集装箱房地下室转过来的骨钻、止血钳、钢琴线拉力测试架和一整套保养油。她把钢琴线固定在测试架上,逐项对照周景初手写的拉力测试记录——每一根钢琴线的拉力公差都在他标注的范围内,误差不超过2牛顿。接着打开器械盘最底层,里面放着一整套他用过的教学解剖缝合练习套组和那颗“待归队”小骨钉。她把骨钉从防锈纸里取出来,放在工具车最上层。
言纪初走不开,她正把05号骨架上那颗腰椎棘突的补注标签换成新标签——保留原全部补注内容,只在底下多加一行铅笔字:
“09号标本设计原案、器械维修记录、堤坝遗书存档皆已完成。”
话音落时,她低头看见时烬正把那颗小骨钉从防锈纸里取出来,放在工具车最上层。她把标签贴完,走到时烬旁边,和她一起看那张刚刚装框的卡片。
“让我看看。”
然后她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着时烬眼睛。气窗外面最后一线夕光沉进海平面,标本架的影子慢慢淹没在暮色里。她伸手把时烬卫衣帽子上沾着的涵洞泥沙轻轻拍掉,然后把她系在腕上的红绳重新在护腕下摆正,指腹轻轻按上那片枫叶——不是碰,是用指尖认认真真地把每一瓣叶片的尖角重新抚平。
“他会高兴的。能让一个法医和一个刑警替他给每一根钢琴线做完编号。”
时烬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枫叶,又看了一眼言纪初工具箱拉链头上那颗铃铛。远处跨海大桥的夜航灯一串接一串地点亮,把桥面镶成一道横在远处的珠链。她没有问言纪初“你什么时候学会用钢琴线”,因为工具箱最上层那把刚校正好的骨钻旁边,那卷钢琴线已经被言纪初编出了一圈和她戒指戒痕弧度一致的曲度。她只是把帆布包拉紧,替言纪初打开标本室的门,让她走在前面去按走廊的灯。
日光灯管亮起来的瞬间,标本架上那两具还没来得及移交给医科大学的骨架被照亮,每根骨骼的编号标签都在灯下泛出极淡的金色反光。她们的影子再次投在对方身上,如同在水下竖井边时那样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