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纪初把她手指上的水珠擦干,退后一步,继续切胡萝卜。她没有说“带我去”,她说的是“我想去看一眼”。但时烬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和你一起。时烬把蒜瓣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碎,把蒜蓉拨进碗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黑色护腕下面,姐姐的枫叶和她自己的枫叶并排贴着脉搏。七年了。这是第一年,她不需要在凌晨四点多出门跑步。
吃完饭,言纪初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擦了操作台,然后坐在客厅的方桌前面,打开那只新工具箱。下午刚从实验室带回来,里面还没来得及分格。她要把所有器械重新分类归位——不是按科室分,是按任务类型分。地质锤、折叠铲、头灯、防水手电——野外勘查组。手术刀柄、缝合针、止血钳、丝线剪——解剖取材组。指纹粉、放大镜、微距镜头、比例尺——现场痕迹组。最后一格被她空了出来,放了一支旧旧的银色钢笔——父亲言恪生前用来写鉴定报告的那支,笔杆上的镀层已经磨得露出铜底。
她把工具箱推到桌子中间,对坐在沙发上擦军刀的时烬说:“以后出大型现场或支援外勤,你背勘查包,我拎这个。物证、微量、痕迹、DNA初筛全都能装。我不需要再回车里补三次器材。”
时烬把军刀合上,从沙发上站起来,从自己帆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工具箱空出来的最后一格。是那颗秦鹤声在水下竖井里留给她的银铃铛,被她用细砂纸重新打磨过,系在一根新编的红绳上,红绳末端打了一个和急救绳结一样的双绕加半结。言纪初低头看着那颗铃铛、那根系着双绕半结的红绳,又看了一眼父亲留下的银色钢笔,伸手把钢笔和铃铛并排靠在一起。
“你以前把戒指摘下来放在解剖台边,是觉得自己是最后一个。现在工具箱里既有我爸的钢笔又有你的铃铛——解剖的时候,我有两个人陪。”
时烬没有回答,只是把工具箱的搭扣轻轻按紧。然后她绕过桌子,把言纪初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和自己一起窝进沙发里。言纪初没有抗拒,只是把腿蜷起来,头靠在时烬肩上,头发散落在时烬的卫衣袖口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光。跨海大桥的夜航灯在远处一闪一闪,像两颗被钉在海平面上的星星。
“你第一次到现场那天,在现场外面站了半晌才进去。我当时以为你在做心理建设。”
“没有。我是在想,这个法医摘戒指的动作怎么跟别人的习惯不太一样。别人的固定程序是先开箱再戴手套,你是先摘戒指再开箱,顺序反了。”
“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在解剖室门口等我到凌晨两点,就为了说一句‘下次解剖能快点吗’。”
“记得。”时烬轻轻笑了一声,“我当时其实想说的是——你一个人在里面待太久了。我是想让你出来透透气。”
“你当时没有说。”
“现在说了。”
言纪初把脸往她肩膀里埋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时烬的眼睛。她的无名指在时烬手背上轻轻划过,然后停在时烬那枚戒指的戒面上——内圈刻的是两片枫叶,一片大,一片小。
“你什么时候去刻的。”
“珐琅结案那天。我把姐姐的枫叶复印版给刻字师傅看,让他把两片枫叶叠在一起刻在内圈。大的那一片是你帮我从桥淤泥里刨出来的。”
言纪初把工具箱放在茶几旁边,用脚把它推到沙发扶手边,然后往时烬怀里靠得更深了一点。电视没开,手机屏幕暗着。工具箱里的那支银色钢笔和系着红绳的铃铛一起并排躺在格子衬垫上,钢笔笔帽的铜底反光映在铃铛表面,像一枚刚升出海平面的月亮。跨海大桥的夜航灯已经变成了密集的星点,窗框把桥面裁成一条窄长的光带。
“以后出任何现场,工具箱我拎。里面一半是我爸的钢笔和我的钳子,另一半是你的铃铛和头灯。”
“分这么清。”
“不分。都是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