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美中介的线下初筛安排在轮渡码头附近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六层。这栋楼一楼是便利店,二到五层是短租公寓,六层挂着一块“安美医疗美容咨询服务中心”的亚克力招牌,门口没有前台,只有一张布艺沙发、一盆半枯的龟背竹和一扇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磨砂玻璃门。
时烬在电梯里把假病历又过了一遍。她现在叫林栖,从邻市来安平做义齿修复,在公立医院排了三个月没排上,通过一个已经不再存活的牙科患者交流群找到的中介,有义齿修复需求,年纪与之前几名受害女性登记年龄接近。她把帆布袋换成了一只旧款的链条包,里面装着□□、假医保卡、一部只存了三个联系人的备用手机和一包纸巾。护腕还在左腕上,只是换了一条更旧的、边缘已经起球的黑色款。红绳和枫叶她贴身藏在了内衣肩带内侧,言纪初用防水胶膜帮她封好,贴着皮肤,隔着护腕摸不到。
玻璃门开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引她进了一间小咨询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便携式裂隙灯和一面挂在墙上的口腔全景X光片观片灯。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白大褂,无框眼镜,说话慢而温和,指甲剪得极短。他自我介绍姓梁,叫他梁医生就好。
梁医生没有问“你怎么找到我们的”,也没有问“你需要什么服务”。他只是把时烬的假病历放在桌上,逐页翻看,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他放下病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用一种非常平缓的语气说:“林小姐,你的情况我们初步评估过了。单纯义齿修复确实排期很长,不过我们有合作的临床机构可以走加急通道。但在此之前需要做一个全口扫描和一次血样初筛——常规项目,乙肝、梅毒、HIV、凝血功能。配型合适的话,还可以帮您匹配更优惠的材料补贴方案。加急通道的扫描就在隔壁,几分钟的事。”
“血样初筛”和“配型”这两个词从梁医生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和他说“全口扫描”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重音。但时烬捕捉到了他右眉眉尾在说“配型”时极轻微地上挑了一下,持续时间不超过0.3秒,然后被一个推眼镜的动作掩盖。这是典型的认知负荷转移——他知道“配型”这个词有问题,所以在说出口的同时用手部动作分散对方的注意力。秦鹤鸣在第一次接受审讯时也用过同样的手法,用推茶杯遮盖自己对“K13序列”四个字的应激反应。
时烬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肘内侧。梁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套一次性采血针和真空管,动作熟练,进针角度很低,退针之后用棉签按住针孔,贴上一小块肤色止血贴。然后他站起来,领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刷卡开门,里面是一台牙科扫描仪,椅位已经调好。
全口扫描做完之后,梁医生送她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说这次扫描结果过几天出来,到时候会有同事联系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但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用力按住左手写字本的中缝——不是紧张,是抑制。抑制某种他不应该在电梯监控前流露的表情。
时烬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把那支被梁医生摸过的签字笔从链条包侧袋拿出来——她在咨询室里趁他翻病历时顺手从桌上取走的,用纸巾包好,放进证物袋。笔杆上沾着梁医生的指纹和掌汗,这些会在言纪初的实验室里被提取、录入、比对。言纪初说过白鲸执行人的微量缝合训练可能与秦鹤鸣在言恪实验室受训时使用的是同一套教材。梁医生的指甲也剪得极短——和秦鹤鸣一样,和所有习惯戴乳胶手套做精细操作的人一样。
她走出电梯,穿过一楼便利店,推开玻璃门拐进轮渡码头方向的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跨海大桥的钢索上挂着的夜航灯把暗蓝色的光投在碎石路面上。
她掏出备用手机,给言纪初的加密频道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平稳。
“血样已采集,全口扫描完成。中介人姓梁,外科手型,指甲极短,进针角度低。他用了‘配型’这个词,有掩饰应激反应。几天后复联。样本在包里。帮我查一下秦鹤鸣实验室同期培训名单里有没有姓梁的人。”
加密频道几乎是秒回。言纪初的声音不是从语音消息里传出来的——是从巷口传来的。
“不用查。我已经调出来了。梁啸,省厅医学研究所法医病理实验室同期进修生之一,和周景初、秦鹤鸣在同一张排班表上。他在培训期间没有完成微量缝合考核,被评定为‘手部精细操作未达标’,比秦鹤鸣早三个月退出实验室。退出原因不是技术不达标——是他在考核心率监测项目时擅自用实验室麻醉剂对自己进行镇静注射,被言恪当场发现后劝退。之后他在邻市整形医院做了四年麻醉医师,后来辞职。目前在轮渡码头附近开了这家咨询中心。他不是外科手型不达标——他是被言恪劝退的另一个学生。”
时烬停下脚步。她站在巷口,裤腿沾着轮渡码头碎贝壳铺成的地面积水,手里攥着那支来不及放入证物袋的签字笔,回头看巷口。言纪初正站在那里,工具箱搁在脚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换下了实验室的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起来,而是披散着,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显然是从市局直接赶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