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然。
李犀月脸色一沉,一句“掌嘴!”已然脱口而出。
然而,李鹭引只微微抬了抬眼,觅星便上前截住了海棠。
眼神交接的一瞬间,两位宫女剑拔弩张,仿佛擦出了无限火花——
不过须臾,海棠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腕一阵刺痛,败下阵来,悻悻收回手。
“皇姐为何拦我?”李犀月怒道。
“此事尚未查明,岂能由你胡来?”李鹭引冷声道,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到温酒身上,“皇妹方才口口声声说要审人,现下既将乐之带了出来,是否清白,总归也得有个交代才是。”
然而李犀月正在气头上,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此时要她回话简直难如登天,海棠见状,只得上前一步,从身后的小宫女手中接过一卷笔录,将温酒的证词一一念出。
“这么说?乐之的嫌疑已洗清了?”
“回昭宁殿下,温姑娘的证词条理清晰、人证物证俱全,应暂且洗清嫌疑。”海棠道。
“暂且?”
“自然是暂且,”李犀月倨傲地抬起下巴,“若云姐姐醒来,她的话却与温乐之的证词有所出入……”
李鹭引却微微一笑,打断了她:“皇妹方才也听到了,宜兰似乎有话要说,不若听完她的证词再作决断。”
二人说了半天,终于将话题绕回到沈宜兰身上。
温酒适时退出屋外,由宫人引至偏殿。
郑云熙早已候在此处,见了她,面上露出几分无措,下意识便起身想让,口中直道:“乐之,方才真是对不住。我并非故意在殿下面前针对你,只是担忧姐姐太过,一时情急……”
她的表现似乎无可指摘。
可目光闪了闪,温酒却笑称“不必”:“清者自清,你也只是道出了实情。只是没想到,沈宜兰平日与郑云岫形影不离,竟然会动这样的念头。”
“这么说,真是她对姐姐下的手?”这话刚问出口,郑云熙又红了眼眶,“她怎会如此糊涂?”
“姐姐与殿下是表姐妹啊,情谊岂是常人比得的呢。我分明劝过她,这个伴读之位不是我们争得的,她怎么就是不听呢……”郑云熙越说越小声了。
“只是这一件事,似乎不足以成为沈宜兰的罪证。要紧的是,她分明认得莽草,却装作不识,殿下一试,便露出了马脚。”温酒笑了笑,“此案能这么快侦破,多亏了霞君你。”
郑云熙瞪大眼睛,脸上微微一红,没有接话。
“或是霞君觉得,沈宜兰不是凶手?”温酒却看着她,似乎不肯放过。
郑云熙背脊一僵:“我自然是不愿相信的,可事实似乎如此。”
二人一时无言,不知过去多久,只听殿外传来声响。
原是康王闻讯赶来了,还捆了一个疤脸下人,说是曾在马厩看见过沈宜兰。
李犀月迎上前去,气冲冲道:“皇兄,真相已经大白!骑射考前一日,众人都将马送入禁苑,由太仆寺统一看管,沈宜兰嫉妒云姐姐,趁着给沈大人送饭的工夫,偷偷到马厩给栖霞下了药,才致云姐姐受伤。”
沈宜兰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没有!我是下了药,可是我怕被人发现,只是想让栖霞不舒服,影响逸君的成绩,那剂量绝不可能让栖霞变成那个样子的!殿下!你要相信我啊!”
“还嘴硬?”李犀月恨恨瞪她一眼,喝道,“海棠,堵了她的嘴!”
“不必了。”康王脸色沉沉,不耐烦地挥挥手,“此事母后已经知晓,昭宁,你带上沈宜兰,与我一同前去蓬莱殿。”
“我也要去!”李犀月大喊。
“你给我回宫去!”康王无缘无故奔走了一下午,满肚子怨气正愁无处可泄,见妹妹仍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心头火起,“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李犀月被他一吼,脖子一缩,心中虽不服,却也不敢再反驳,颇为色厉内荏地叫上海棠:“不去就不去,我去看云姐姐。”
另一边,李鹭引吩咐宫人将温酒和郑云熙请了出来。
康王见了温酒,侧身对萧芃道:“误会一场,还请萧将军和温姑娘不要怪罪才是。”
萧芃神色不变:“既已证明了清白,天色渐晚,臣与妹妹不便再留。”
“我着人送二位出宫。改日,我请二位喝酒赔罪。”
只是康王态度热络,萧芃却不大领情,口中说着“岂敢”和“恕罪”,便径直将温酒带离殿中。
*
宫中正大乱之时,承恩侯侧门后却迎来了一位客人。
郑家是开国时跟随高祖打江山的郑玄将军之后,祖祖辈辈皆在朝中为官,只是几代君王更替,家族有衰败之势,原先的本家便搬离了京城。
皇帝上位之初,帝师薛延已年老病重,长公主旧党却虎视眈眈。
彼时,是郑国公助皇帝肃清朝堂,将膝下仅剩的女儿送入宫中。
如今郑国公亦已逝,其子郑显继承爵位,在朝中掌工部尚书一职,亦是皇帝心腹。
郑显接到贵妃的传信,正欲进宫。见了沈岐,心中一阵厌烦,语气更是冷硬:“沈子平,你可真是教出一个好女儿啊。”
沈岐心尖一颤,登时伏身拜下:“下官教子无方,还请大人看在下官往日兢兢业业的份上,饶小女一命。下官从此愿肝脑涂地,生死只唯大人马首是瞻。”
说罢,重重叩头。
郑显冷眼看着他:“子平,你是我父亲一手提携上来的,为官者看重‘审时度势’四字,你做得很好,可坏就坏在,你做得太好了。”
“父亲故去后,不少旧友都不大来往了,我原以为沈家会是例外。可我有心提携,沈家似乎却已经看不上我们郑家了?”
沈岐再拜,颤声道:“下官能有今日,多亏老师教导提携,绝不敢……”
“为人父母,计之深远,”不等他再辩驳,郑显却施施然继续道,“远近亲疏有别,子平的这份担保,我不敢轻信哪。”
“望大人明鉴!”沈岐回首示意,侍从立刻抬上一口箱子,口中道,“国公爷是下官恩师,下官自入朝以来,一刻也不敢忘记当初举荐之恩,行事无不以郑家为先,难道因小女一时之愚,大人便要与我恩断义绝?”
郑显自然清楚那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1]”。而军务大事,又以马政为重。这些年,与大周接壤的西域小国时有作乱,皇帝格外看中兵马,每年拨下的银两不计其数。沈岐执掌车马事务多年,所捞油水少说也以万计。
这不是他第一次给郑家送来“孝敬”。
沈岐亲手揭开箱子,郑显瞳孔一缩。
匣中金光闪闪,竟齐齐排列了上百根明晃晃的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