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下官的诚意。”
*
宫中的消息是傍晚时送入温府的。
用过晚膳,温酒和萧芃结伴在园中消食,不知不觉走到了萧兰音曾经的院子前。
院中久未住人,海棠攀出墙院,似要与春光争胜,簇簇盛放,压得树枝不堪重负,一地莹白。
回府后,温酒换了一身半旧的湖色衣裙,此时四周一片暗色,她立于花下,身影淡似云烟,又像流水微风,仿佛眨眼便要消散。
曾经无数个辗转的深夜,他像渴求神女垂怜的信徒,虔诚地期盼着妹妹进入自己梦中,可每每相见,她分明就在一步之外,却总是若即若离。
即使唇角含笑,眼中却总是含着万千愁绪,神色之间仿佛颇多怪罪。
哪怕重来一世,他亦觉患得患失。
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恍惚的茫然。
下一瞬,却见女孩扭头,笑着对他说道:“这花开得真好。”
她的眼睛如此明亮,似乎被她注视着的万物都是美好的。
难怪今日康王盯着她出神了半晌。
那一幕真是令人作呕,萧芃克制了许久,才强忍下将他那双眼珠子抠出来捏碎的冲动。
平日两人相处,萧芃从未让她的话掉在地上过,难得沉默,温酒眨眨眼睛,疑惑道:“怎么了?”
难道是自己的夸奖太直白了?
原书中女主可是个才女,莫非此时应当吟诗作对才好?
但她一开口,他眼中那点微不可察的情绪似乎又消失了,笑容舒朗,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促狭:“想起五岁时,有一次我惹你心烦,你就半夜捉来一排蟋蟀摆在我床下,害我整晚不得安眠。”
温酒怔了怔,想起幼时自己似乎也做过一件差不多的事。
那天,幼儿园新来了个小男孩,长得乖巧白净,人却有点呆呆的。画画课上,两人一组玩填色本,他总是把颜色涂出黑线外,把同桌气得直哭。
作为班上画画最厉害的小朋友,温酒自然被老师委以重任,派去纠正新同学的握笔姿势。
结果也不知怎么了,每次她忍不住上手纠正的时候,竹马就凑上前来,不是彩笔没水要借她的用,就是抱怨自己画得不好,非要请她帮忙。
教学成果大打折扣,温酒气得一个下午没理他。放学后,她偷偷带着玻璃罐子,跑到小池塘边捞了几只长腿的灰色蝌蚪,藏在了他的床底下。
出于人道主义,她没有给玻璃罐封盖。
结果第二天早上,竹马就抱着一排她最喜欢的草莓酸奶来道歉了。
温酒十分大度地原谅了他,并且和对方约定晚上一起在他的房间玩拼图。
然而,就在她认真地趴在地毯上找拼图块的时候,一只绿色的青蛙“呱”地跳到了她的小腿上。
竹马目瞪口呆,她吓得当场尖叫。
最后还是妈妈陪着她们两个连夜到小区池塘把青蛙放生的。
“……”
不禁轻笑一声。
别过头,却见不远处,乐愚提着灯笼匆匆赶来。
“公子,宫里有信了,”他急得不得了,说话都有些气喘,“沈宜兰咬定自己最后一刻没有下药,正僵持不下,沈大人方才又扭送了个典厩署的下人进宫去,说是那作证的疤脸曾被郑云岫和沈宜兰打花了脸,心存记恨,才下了猛药害人,将一切推到沈宜兰身上。”
“诚如您与姑娘所料,郑、沈二家道是相交多年,不愿因为这样的事情便失了和气,宫中轻轻放下了。”
“沈宜兰怎么说?”
“即便如此,这姑娘一辈子也算是毁了。沈家虽然找来替死鬼,郑家岂肯轻饶?即日起便要她称病在家,下个月押送到城外道观做姑子去。”
“那个下人呢?”
“已被打死了。”
温酒眼中残存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了。
*
与此同时,甘泉宫。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郑贵妃在殿中等候已久,却等来这个消息,不禁怒从心起,几步上前攥住兄长的官袍,“云岫的一辈子都被毁了,难道就这样放过沈家?”
郑显眉间几分疲态:“殿下需要助力,沈家还动不得。我知道娘娘疼爱云岫,但总要以大局为重。”
“什么大局?他沈家今日敢把云岫害成这个样子,来日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郑显冷笑一声:“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妇人之仁!不然事情何至发展到这个地步?”
“是啊,你们总是如此。”郑贵妃松开他的袖子,语气平静不少,“口口声声为了大局,什么都可以牺牲。可牺牲的呢,又往往是我们这些妇人之仁的女子。”
郑显默了默,似乎有些不理解。
“娘娘,陛下迟迟不立储,你难道还看不出他的用意吗?太子死了,殿下也依然不是陛下最满意的那一个,倘若此时后宫又有女子有孕,您该如何自处?”他难得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云岫她,生在郑家,已享尽了荣华富贵,可是生在权力的漩涡中心,却没有配得上这一切的狠心和智慧,这是她的命,没人帮得了她。”
“可她是你女儿!”贵妃指尖忍不住用力,绸布在她掌心扭曲变形,发出低微的抗议声。
郑显用力抽回衣袖,几乎是咆哮出声:“我知道!可是娘娘,大业在即,你还要让这点儿女私情绊住脚步吗?”
顿了顿,他终是放缓了声调:“我会再从合适的世家中挑选旁的女郎,若是实在不行,就让云熙出嫁吧。”
“不行!”郑贵妃失声道,“谁都可以,除了她,除了郑云熙,她绝对不行。”
“娘娘,您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郑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就因为华聆当年代替你嫁给了那个人?他们夫妻去了多年,娘娘早就该放下了。”
郑贵妃脸色一白,语气却仍然强硬:“是又如何?我宁可从旁择出其他女郎,也不愿看到她的女儿得意。只要本宫还在一日,此事就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