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试就在这荒唐的结局中落幕了。
风波过去的第三日清晨,温酒应邀入宫,一路被引到瑶华宫,刚进门,便见薛思靖正捧着一本簿子,站在庭院中指挥内侍搬东西。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都不要,还记在宫里——乐之,你来了!”薛思靖回眸,迎了上来,“殿下在书房。”
温酒闻言,正要朝书房走去,又被拽回原地:“诶,你等等,先别走。”
“郑云岫醒了,你知不知道?”
温酒略点点头:“听说沈府的马车今日一大早就出了京。”
“唉,我原本还不信,她们两个竟会反目成仇,”薛思靖幽幽叹了声,眼中满是伤怀,“说句不怕让你笑话的,我曾以为郑云岫与沈宜兰,就如同我与你,是会长长久久陪在公主身边的。”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入明馆的时候?”
温酒在原书看到过这段回忆。
那年她们十二岁,初入明馆,头一回脱离家中长辈管束出门,难免有些放不开。
然而温府没有旁的女眷,自父母去后,温酒就已习惯独自赴宴,几乎将京中适龄的姑娘们结交了个遍。众人见了她都围上来,这个喊“姐姐”,那个喊“妹妹”,气氛松快下来,好不热闹。
这就惹恼了一个人。
郑云岫见方才还艳羡地围着自己看簪子的女孩们一哄而散,顿时不爽,将书一卷,戳戳坐在前头的薛思靖,酸溜溜地撇撇嘴:“若我是她,这几日可不好意思出来。”
郑云岫常随母亲一道入宫,一贯眼高于顶,甫一进学堂,放眼望去,心中竟自觉除了昭宁公主和自己,也就薛思靖还算半个人物。
见众人围着温酒,心中自然不服气。
薛思靖和她从小吵到大,自然知道她臭毛病又犯了,压低声音,不耐烦应道:“你对同窗好歹也该放尊重些,这不是侯府,没人惯着你。”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郑云岫十分不以为意,口中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嗤,“京中现下谁人不知她差一点就被皇后娘娘指成太子妃,可是太子殿下拒绝了。”
“你小点声行不行?这种事怎可拿出来瞎议论!”薛思靖恨不得伸手去捂住她的嘴,或是前座公主的耳朵,一扭头,却见温酒已朝着她们走了过来,又吓了一跳,“她不会听到了吧。”
昨夜收拾书囊时,母亲好一阵交代,耳提面命地叫她别在明馆惹是生非。
她当时可是满口应了好的。
虽然惹是生非的不是自己,但眼下这样的情况,自己很容易被当成从犯啊。
郑云岫也脸色一变,可转念一想,自觉并没有说错什么,腰杆子顿时又挺了起来:“薛思靖,你别太没出息,你姑姑是皇后娘娘,她没爹没娘,和个孤儿有什么区别?你竟也怕成这样。”
薛思靖闻言,心中厌恶至极,先是看了一眼郑云熙,见她面无表情,而后才道:“我听说她哥哥自幼习武,前几日王侍郎的长子当街提起此事,被揍得头破血流,牙都掉了两颗;你自己口无遮拦,若日后他找上门来,我是不会帮你说一句话的。”
说罢,桌案将前移了移,摆出了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你……”
正当这时,温酒却在李鹭引面前站定了,行了一礼:“殿下。”
李鹭引笑着将她扶起,虚虚拱手:“慈恩寺一别,已是月余未见了。你我既同入明馆,皆是天子门生,何必再拜?”
薛思靖和温酒此前交往不多,当温酒笑盈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却立刻便弹起来握住了人家的手:“百闻不如一见,我旁边还有位子,若不嫌弃,你我同坐如何?”
郑云岫咬牙切齿。
这一切却全落在了另一人眼中。
沈宜兰自负对京中流行的衣衫发饰颇有心得,一向爱显摆,谁知今日郑云岫一进来,便对她好一阵嘲讽,还当场取下一对珠花钗,说是宫内新做的样式,贵妃娘娘昨日赏的。
这时见新来了人把郑云岫的风头也都夺了,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二人当即便吵了起来,将学堂闹了个天翻地覆。
那时候谁又能料到,这两个女孩会结下多年友谊,又因一念之差,从此不复相见呢。
“可郑云岫不是你,我也不是沈宜兰,殿下更不是光华公主。”温酒想了想,劝道。
“也是,”薛思靖拍拍脸,道,“我今日是怎么了,你快去吧,殿下在等你。”
*
“乐之,你来了。”李鹭引正斜倚书架旁,手中正抓着一个打开的匣子,见温酒进门,招手唤她上前,“看我翻出什么?”
温酒接过,匣中叠着厚厚的一沓草稿,上面的笔迹令她一滞:“这是……”
“扬州舆志的手稿,”李鹭引在窗边榻上坐下,“当时咱们三个就坐在这讨论如何收集各地舆志,编撰成册,乐之可还记得?”
温酒一时哑然。
拂去其上的薄尘,尘封在原主记忆中的太子,面容似乎也逐渐清晰了。
似乎是一个冬日的午后。
太子从瑶华宫外大步迈入时,原主正在书房替公主画图。
“见过太子殿下。”见是太子,她连忙行礼,“殿下在寝殿更衣,请稍待片刻。”
“原来是你。无妨,快起身罢。”宫人替太子解开大氅,又将怀里用暖炉压着的披风展开,替他换上。
任他们做完一切,太子才走上前来:“你在画什么?”
温酒退后一步,请他上前,又去拨了拨炭火,让它烧得更旺一些,道:“在临江夫子的漕运图。”
“是扬州的那一张?我曾有幸见过,都说扬州来往输送居天下十之七,这张图中亦可窥见一二了。”
“正是。”温酒瞥了太子一眼,却第一次在那张冷玉般端方自持的面孔上看到了欣喜的笑容,连带着苍白的脸色也变得红润。
“温姑娘,听闻你外祖家就在扬州。你可曾去过扬州?”
“臣不曾去过扬州,不过常与外祖母通信,对扬州风物尚算熟悉。”
“什么扬州风物?”正是此时,李鹭引踏入门中,“谁要去扬州?”
“我。”太子竟然道。
李鹭引和温酒对视一眼,难掩惊异,正欲开口,又不约而同止住。
“我并非是要亲自去。你们别这么一副神情,”太子无奈笑道,“我自己的身子,我也是知道的。”
“周官有诵训之职,掌道方志,以诏观事[1]。我欲挑选几位有志之士前往各地,替我搜集舆志,编撰成册。”太子继续道,“观风俗之兴盛,则思谨身率先。观山川之流峙,则思为民兴利[2]。我身为一国太子,日日端坐朝堂之上,不知四方九州究竟如何,实在惭愧……”
“罢,罢,”李鹭引捂住耳朵,“议事就议事,不要念经——可有选中的人?你莫不是看中乐之,想让她去扬州?”
“自然不是。我与父皇还有老师商议过了,待明年开春,便着许文朗前去扬州。至于编书一事,我想请温姑娘帮忙,可好?”
……
可惜原书中许文朗领了命,还未等到开春,太子便因风寒,一病不起。
编书一事也就此搁置,后文再未提及。
倒是这个许文朗……在书中可是彻头彻尾的女主党派。
温酒脑中忽然闪过一段剧情:顺昌二十年七月,扬州将起水患,许文朗当时因公正在扬州查案,不得已滞留城中,却意外发现一桩大事——城内有甪丹人走动。
扬州这个地方,在原书中发生过许多大事。
老襄王擅文墨,好游览山川、结交文人雅士,后长居江南一带,在扬州重金建造了一所别业。园内十三景,处处巧夺天工,当时天下名士汇聚于此,弹琴赋诗,何等风流。
在他死后,襄王一脉仍长居扬州,唯有每逢五年皇帝大办寿辰之时,才得以返京。
襄王明面上仍是一副清闲富贵的做派,实则暗地里做着伪造字画的生意。而康王上位后,他见新帝坐拥财富万千、挥霍无度,便在韩希光的教唆下起了反心。
不过,原书中,许文朗是中后期才加入女主阵营的,女主也是直到那时才得知此事。
莫非李鹭引是想打着先太子的旗号亲下扬州,趁皇帝还在时,就把襄王踹下台?
这是很好理解的:原书中,康王是在登基后才撕了面皮,若非如此,李鹭引也不会被逼无奈,一步步走向登基。
既然重活一世,怎么肯重蹈覆辙,走上一世的老路?
“不知如今许大人在何处任职?”温酒回过神,配合地问道。
“皇兄去后,他在大理寺任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