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犀月几步跑上前,皇帝将女儿搂进怀中:“这样热的天,你不乖乖待在自己宫里,跑来做什么?”
李犀月打量群臣几眼,扭头倚在皇帝膝上,笑容天真:“月儿来求父皇答应我一件事。”
“哼,朕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刮了她鼻头一记,“说罢,朕都满足你就是。”
“那月儿就说了,月儿想要温姑娘来做我的伴读。”李犀月嘻嘻一笑,“父皇?好不好嘛。”
“这……”皇帝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怔愣片刻,竟然大笑出声,扭头对大臣们道,“你们瞧瞧,这个温子回真是生了个好女儿,人人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光是朕这宫里,竟然就同时有两位公主看上了他的女儿。”
又叹了口气:“朕也是许久没见这个丫头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郑显没错过皇帝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惋惜,顿了顿,才开口道:“那姑娘长得和父母很像。”语气谨慎。
皇帝闻言,扭头看向女儿:“月儿怎会突然看中了温姑娘做你的陪读?”
他的目光难免带着几分耐人寻味,李犀月却看不大明白:“前几日骑射考,女儿目睹温姑娘风采,想要与她切磋一二。”
“原是这样。”皇帝轻笑一声,放松不少,话头却一转,“可惜,你姐姐才向朕求过恩典,朕已经同意了。”
李犀月一怔,腾地站了起来,气恼道:“可是父皇!您还未下圣旨……”
皇帝板起脸来:“君子一诺千金,朝令夕改岂非笑话?”
又软下声调,好言相劝:“好了,明馆还有这么多女学生,待殿试那一日,你亲自好好挑选一番,哪怕选上两个、三个,父皇也绝不多说什么。至于温姑娘,你就不要再和你姐姐抢了。”
李犀月哪里肯听,跺脚嚷道:“不!我就要温乐之!父皇!我最讨厌你了!”说罢,当即便用脑袋往皇帝怀里一撞,气冲冲跑出殿外。
“唉,爱卿们见笑了,”皇帝半是生气,半是无奈,“朕的所有孩子里,独独这一个月儿最顽劣,让朕头疼得很啊。”
“天下难得至情至性之人,陛下不正是欣赏公主这份率直吗。”众臣皆道。
皇帝微微一笑:“是啊。”
另一边,李犀月回到甘泉宫,又发脾气又甩脸色,大闹一通,吵得郑贵妃没了办法,只能出言安抚。
“好了好了,不过就是要个人,有什么难的?”郑贵妃一面帮女儿擦脸,一面道,“我去找你父皇,亲自帮你说。”
当夜,贵妃果然亲自提着食盒,去了紫宸殿。
皇帝今夜不欲招人侍寝,留了郑显下棋,然而一局未竟,头风发作,心中烦躁不已。
不得已将人屏退,自己歪在榻上小憩。
郑贵妃没有惊动他,从随身的香囊中取出一块带薄荷的香料,轻轻掀开熏炉放入,又跪坐在塌下,熟练地替皇帝按摩太阳穴。
皇帝本不愿理会,奈何贵妃实在有一双巧手,他心情渐渐转好,心肠一软,不由地生出一丝怜惜。
“爱妃何时来的,”他睁开眼,握住那双保养得宜的纤手,“为何竟无人通传?”
“陛下,是妾不让他们说话的,”贵妃顺势依偎进皇帝怀中,“您整日忙于朝政,妾不愿惊扰陛下,想让您多休息一会。”
皇帝轻笑一声,目光掠过案上的食盒:“朕以为,爱妃是来替人当说客的。”
“陛下,”贵妃嗔他一眼,好一阵埋怨,“妾实在被月儿闹得没办法了,只好来求陛下恩典。”
“月儿不知轻重,难道你也不懂吗?”皇帝叹道,“这件事,朕已经答应了昭宁,不好再反悔了。”
贵妃便将脑袋一撇。
待皇帝将她轻轻拽回,那双美目中已经蓄起盈盈泪水:“若是我们家云岫没有出事,妾又何必因这点小事来麻烦陛下。月儿因为云岫受伤的事,眼睛都要哭坏了,好不容易又遇着一个称心的人,陛下连这点要求也不愿意答应么?”
皇帝便道:“这一个不好了,你们家不是还有另一个么?为什么非要昭宁的人呢?”
贵妃轻声细语,如怨如诉:“陛下难道忘了?月儿一向喜欢骑射,云熙却是个能文不能武的,她们一向处不来呀。”
“再说了,妾已问过了,当初月儿放出话去,说什么伴读必定要考取四个甲等,骑射一项必须是甲,所有女郎里竟只有温姑娘一人满足要求;您看,若妾让云熙来当这个伴读,那些大臣们又该一哄而上,弹劾郑家任人唯亲了。妾真是好冤哪。”
皇帝无话可说了。
“陛下,妾倒是觉得,不如就让云熙去昭宁府上好了,”贵妃见状,又添一把火,道,“咱们郑家的姑娘,原也不差什么,云熙的经史、书画、礼乐都得了甲等,虽说骑射这一项拖了后腿,做个文学却完全够格的呀。”
似乎想起什么,几分迟疑:“这事还是要问过皇后的意见。”
“皇后娘娘这些时日在重华山祈福,恐不便打扰。昭宁一向喜欢舞文弄墨,云熙这丫头文静得不得了,平日里也爱吟诗作画,说不准她们会合得来呢。”
皇帝大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好了好了,这件事朕不管了。朕也不想做这个恶人,月儿想要人,便让她自己同昭宁去说吧。”
*
几日后,四月试放榜。
清晨,温酒才换好衣裳、挽上发髻,萧芃便迈步而入:“状元娘子在此,我来讨赏了。”
经过一段时日的调理,他肤色转白不少,一身红衣衬得他唇红齿白,一举一动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一进门就调侃自己,温酒却只从镜中睨他一眼,自顾自旋开口脂,点在唇上,抿了抿。
“我这喜报得有些多余,某人好似已胸有成竹了,”萧芃见状,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子,扔给她屋里的大丫鬟流云,“卢夫人高兴坏了,说姑娘兰心蕙质,五门考试个个甲等,让我来散一散财,好让家里人都沾沾状元的喜气。”
卢夫人是温府的管事,虽然原书中着墨不多,但萧兰音夫妇逝世后,她留在温府,稳住了仆从们,悉心照料两个孩子长大。
温酒刚来的这段时间,她亦无微不至,许是因为那次原主病得太突然,这段时间卢夫人恨不得每天都请大夫来给她诊一次脉。
流云将钱袋子打开一瞧,里头竟是府中节下才作赏赐用的、十几颗白花花的银锭子,又惊又喜,傻傻地看向温酒。
温酒便笑了:“你们公子破费,你裁夺着分下去吧。前几日我让你从库房里取出来的那匣‘如意吉祥’的银锭子,也一并拿去分了。”
“谢谢姑娘!谢谢公子!”
流云转身出去,萧芃才凑上前来,戳一戳温酒的脸颊:“你脸上也涂了胭脂?这么红。”
“人家高兴,不行吗?”温酒飞来一个眼刀子,又专注描起眉,不理他了。
萧芃无事可做,翻起一旁打开的妆匣:“你这胭脂都快用完了,要不要买新的?”
“不用了,令仪制了新的,说要送我两盒。”温酒说完,仰起脸问,“快帮我看看,眉毛画得齐不齐?”
“好是好,就是缺了几笔。”萧芃左看右看,煞有其事道。
“缺了哪里?”温酒端起铜镜,左右照照。
“我替你补一补。”
“好。”温酒将笔递出,示意他搬一张椅子在自己面前坐下。
萧芃一手托住她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将笔尖倾斜,轻扫眉峰。
执笔的手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清冽的草木香气萦绕鼻端。
前几日调着玩的香膏,意外和他十分适配。
正想着,萧芃却已将手一收:“画好了。”
温酒接过铜镜,只见眉峰处加重了几笔,比平日的画法看起来更像烟云之中耸出的山脉。
她眼睛一亮:“你从何处学来这样雅致的妆容?”
萧芃的目光早已不自觉落在她案前,还要故作神秘:“我的这位老师,你也认得。”
温酒跟着望去,见是她放了半个月也没画完的山居图,一时失笑。
“我帮你把另一边也补上。”
温酒顺从地仰起头。
那双眼睛太过澄澈,明镜般映着他的脸庞。萧芃指尖微颤,下意识抬手遮住她的双眼,才将笔尖落在另一边的眉峰。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温酒垂眸看着他腰间因躬身垂下的流苏。
流苏乱晃,晃得人心里莫名有些焦躁。
来了一个多月,自己已经习惯和李鹭引相处了,她长得像发小,性格更像,刚来时的那点不适应慢慢随着对方无微不至的关心烟消云散,只剩下十几年养成的下意识的亲昵。
但萧芃不同。他越像竹马,她却越有些不敢亲近。
好像从他身体里分裂出一个温柔体贴的二十四孝哥哥人格,这感觉,真是……
难以形容的诡异。
心绪波动间,眼睫轻颤,从面前的掌心扫过。
那触感有如蜻蜓掠水,连带着萧芃的心脏也跟着同频振动。
院子里女孩们的笑闹声瞬间变得十分遥远。
流云便是此时踏进门中的。
日光渐盛,金色的柔光从窗间探入,大片大片地浇在这对容貌出众的兄妹身上,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将这一刻框在眼里,定格在她心中。
一时失语。
直到二人距离拉开,流云才出声唤道:“姑娘,前头传话说,宫里来了人,请您即刻入宫去面圣,陛下要亲授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