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今日进宫，陛下原也存着一份见一见各位的心，只不巧被政事绊住了脚，只能由本宫代劳了。”
广宜殿内，郑贵妃端坐上首，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扁脸肥猫，闲闲地替它梳着毛，闻言，目光施舍般落在俯身拜下的年轻女孩们身上。
四月试的殿试，向来是在此宫进行。过去都由皇后主持，不过自去岁太子逝后，皇后常往重华山去，此时并不在宫中。
中宫不在，相关事宜交由贵妃处置，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温酒余光瞥见贵妃身侧垂手而立的女官，不禁回想起方才甘泉宫内发生的一切。
一刻钟内，她扮作前来接引的宫人，堂而皇之地在宫门下将自己带走。
原以为是光华公主从中作梗，抬眼却看见“甘泉宫”三个大字。
踏入殿中，果然看见郑贵妃。
说实话，看到她的脸，温酒很难不想起那日解锁的BE结局，一瞬间没能控制好表情。
“温姑娘，用不着这副神情吧？本宫召你来，是想要谢一谢你。听闻几日前，你力劝月儿，救了罗美人一条命呀。”郑贵妃有一把好嗓子，蜜酒般醉人的声音伴着甘泉宫内扑鼻的甜香，在殿中回响，几乎令人生出几分飘飘欲仙的神魂颠倒之感，温酒心中却愈发冰冷，“公主年幼顽劣，本宫总担忧她哪一日行差踏错，她身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侍候，我才放心。”
这是经典送分题，温酒张口就来：“殿下是天潢贵胄，自有陛下和娘娘教导，臣愧不敢当。”
殿中静默半晌，郑贵妃勾起唇角，眼中勾出几分轻蔑的神色。
“你和你父亲很像。不过，你们有一点不一样。你父亲生前从来也不这样，一心一意地侍候一个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的公主。”
温酒将头压得更低，声音却愈发冷静：“臣对待殿下们的心都是一样的，从不敢逾越，并不敢擅自说只忠一主的话。”
“温姑娘，”郑贵妃冷下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和本宫兜圈子了。你这样聪慧，应当听得出本宫的意思。”
“好。”见温酒俯首不言，郑贵妃却又缓了语气，轻笑一声，“若你轻易便应下，本宫还不敢用你呢。”
“不过，温姑娘，你要知道，本宫耐心有限。你是四月试中唯一符合公主伴读要求的人，本宫大可以直接向陛下要人，之所以召你来甘泉宫，是本着一颗爱才之心，有意招揽。若你不识好歹，本宫自然也有千万种法子。”
“温姑娘，做不成女官事小，若是失了圣心，那便是大事了……孰重孰轻，我想你还是分得清的，对不对？”
郑贵妃如何看不出她背脊一瞬的僵硬，笑容更甚：“温姑娘，通天路，还是断崖路，总得看明白了再走。”
……
“温姑娘。”
思绪回到广宜殿前，只见贵妃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今岁殿试，你是魁首，现下有两个去处，其一，是昭宁公主府；其二，便是光华公主的仙居馆。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的明馆学子，除去温酒和心中早有预料的郑云熙，无一不露出了或惊诧或艳羡的神情。
薛思靖似乎意识到什么，心中一悚。
郑贵妃咄咄逼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若乐之不点头，此事恐怕不能善终。
她心中着急，却不免感到无力：今日授官，公主们因避嫌，并未前来。纵使乐之有舌灿莲花的口才，若是陛下为贵妃撑腰，恐怕也推脱不得。
然而温酒并未和任何人对视，伏身一拜，掷地有声道：“臣心中感念贵妃娘娘厚爱，然而先前卷入坠马一事，风波才平，若是此时入宫做光华殿下的伴读，恐遭非议，难以服众。”
郑贵妃胜券在握的笑容顿时僵在唇角。
身侧女官见状，忙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温姑娘，娘娘心如明镜，自然不会因着这点误会就错怪了你，此事非同小可，可要想清楚再回话。”
温酒依旧俯首，却勾起唇角。
原书中，因李犀月出了事，贵妃受到牵连，这场殿试是由皇后主持。但自己救下罗美人，剧情走向有了偏移，竟让她提前介入了。
所幸，皇帝今日没有来。
他不来，显然是不愿蹚这趟浑水，破坏自己明面上的慈父明君形象。
换而言之，若自己一口咬定要去公主府上，当着众学子的面，贵妃也暂时拿她没有办法。
哪怕事后针对，亦有转圜的余地。
正要开口再答，这时殿外忽地嚷了起来。
“昭宁公主！昭宁公主殿下！您可不能进去啊！”
“觅星，拦住他们。”
“是。”
又是一阵乱喊，不等殿中的人反应过来，李鹭引的身影已拾阶而上，出现在殿门口。
温酒呆住了。
郑贵妃大怒，横眉倒竖，冷声质问连滚带爬追进殿中的宫人们：“都死了不成？这是殿试，岂能容无关之人随意出入！”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娘娘恕罪，可是……”
“娘娘何必指桑骂槐，”李鹭引带着一阵劲风大步踏入殿中，衣袍猎猎，面上虽笑着，眼中却一片冰冷。只见她信手自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卷轴，“只怕此物在手，他们实在不敢拦我。”
温酒惊呆了。
郑贵妃瞳孔一缩，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竟敢……？！”
“娘娘！”身侧的女官按住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示意她稳住情绪。
郑贵妃咬碎了牙，却不得不在她的搀扶下起身，在李鹭引面前跪下。
懿旨在前，如见皇后本尊。
只见李鹭引展开手中绸缎，朗声道：“诏曰，英国公之女温酒，钟灵毓秀，博学多才，幼承庭训，娴于礼则；长习诗书，通晓翰墨。今特封为文学，留侍昭宁公主府上，掌侍从文章之事。钦此。”
念完，李鹭引才缓了缓神色，冲温酒眨眨眼，温声道：“温姑娘，还不接旨吗？”
懿旨？？
温酒抖着手捧住李鹭引递出的玉卷轴：“臣接旨，谢皇后娘娘隆恩。”
“不必再拜，起身罢。”李鹭引托住她的小臂，又对郑贵妃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今日是为送旨而来，擅闯殿中实属不得已而为之，稍后便去向父皇请罪。”
又冲温酒比了个口型：“安心，等我消息。”
说罢，不等郑贵妃接话，兀自而去。
温酒稍稍镇定下来。
殿试的后半程，郑贵妃一直阴着一张脸。
光华公主的伴读最终没能定下来。
除了温酒，在场的明馆学子并没有人能达成公主的条件，而郑贵妃显然不愿将就，只点了郑云熙暂领此职。
温酒格外注意进入尚仪局的两位同窗：一位是郭令仪；而另一位，则是殿试为数不多的寒门弟子之一，名唤江雾。
原书中，罗美人私通一事败露后，一位新入尚仪局的明馆学子跳出来鸣冤，称那侍卫是被诬陷的，可惜人微言轻，最终亦无声无息地被贵妃灭了口。
郭令仪身为显国公长女，似乎不大可能和一个侍卫有所牵扯。目前看来，江雾更像那个鸣冤的人。
温酒和江雾不算熟悉，只知道她与郭令仪关系不错。
走出广宜殿，温酒便拉着薛思靖径直向二人走去。
“乐之，怀卿，恭喜。”郭令仪冲她们一笑。
她与好友都被分入尚仪局，此后同在宫中，能彼此照应，因此心情颇佳。
几人相谈甚欢，一同出宫，正要各自上马车，却见郭令仪家中马匹长嘶一声，连打几个喷嚏。
“出什么事了？”几人正聚在马车旁说话，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车夫一脸紧张：承恩侯的千金才因马出了事，府上管事耳提面命，要他们出行前仔仔细细地检查马匹，若是确认无虞，才可请小姐坐上马车。
温酒离马最近，上前查看：“似乎没事……”
正说着，那马竟又是一声喷嚏，猛地甩了甩脑袋。
“哎哟！”众人吓了个半死，忙将她拉回，“乐之，没事吧？”
“无事。”温酒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衫，将压在腕下的一枚香囊掩进袖中。
车夫见了方才那一幕，吓得诚惶诚恐：“姑娘，这马车只怕坐不得了，待小人回府换了……”
薛思靖闻言，却道：“这一来一回的，多耽误功夫？咱们两家离得不远，你和我一道回就是。”
郭令仪闻言，却没立刻应下：“这恐怕……我说好要将自明送回去的。”
“这有何难？”温酒笑道，“难道我不是人么，自明就由我护送回去罢，左右今日无事，我正想出门疏散疏散。”
“那就多谢乐之了。”郭令仪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雾面露意外之色，还是冲她拱了拱手：“多谢。”
温酒勾唇一笑：“请。”
几人先后道别，各自上了马车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