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自明如今下榻何处?”温酒问。
她记得江雾并非京城人,平日是住在明馆的学舍中的。但如今学业已毕,学舍自然是住不得了。
江雾微微颔首:“前日便需从学舍搬出了,我姐姐在京中做生意,这几日在她家中暂住。”说罢,说了处东市的香粉铺子。
二人一路相谈甚欢。
待马车停下,只见江雾的姐姐坐在铺中算账,门口摆着一张小几,一个梳双环髻的小姑娘埋头在练字帖,见江雾下了马车,脆生生喊道:“娘!小姨回来了!”
“乐之,不若留下来喝杯茶?”江雾似乎纠结了片刻,才问出这句话。
偏巧此时一位妇人和一对小夫妻前后脚踏入店中,温酒便噙着笑摇摇头:“别误了你们姐妹做生意才是正经。”
江雾便不再挽留,只又道了一次谢。
“今日与自明相谈甚欢,我心中十分懊悔,同窗几年,却是今日才相识一般,若自明还要这样客气,却是存心要与我疏远了。”温酒说罢,见女孩的脸慢慢红了,不由得笑出声,道,“那便说好了?你我改日再叙。”
江雾点点头。
*
回府的马车驶入巷中,正与萧芃在侧门撞了个正着。
萧芃手中原本攥着一张薄纸,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早收了起来,上前几步。
“哥哥!”温酒握住他的手,轻轻一跃,在他面前站定。
萧芃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如何?贵妃可曾刁难于你?”
温酒摇摇头:“殿下来得及时,我没事。”又难掩担忧之色,“只不知殿下是如何说服皇后娘娘的,竟然求了一道懿旨。只怕……”
“无事便好。”萧芃揉揉她稍有些松散的头发,松了一口气,“她是公主,就算贵妃有心刁难,也要看陛下的脸色,今后无非见招拆招就是了。殿下未雨绸缪,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你若瞻前顾后,岂非辜负她一片心意?”
温酒见他神态,猜测李鹭引应与他商议过此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神色稍霁,见逐风立在一旁,她挑眉道:“我当你是特地在门口等我,原来你是正要出门?”
萧芃便道“冤枉”:“是临时有些事。却是特地在这等你回来才走。”
温酒闻言,便踩上台阶,头也不回道:“既有正事,便赶紧走吧!”
萧芃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重新展开手中薄纸。
密探来报,昨日有凉州商队入京,为首的兄妹已下榻临江客栈,暂未与千彩阁有任何联系。
*
与此同时,康王府。
昭宁公主执懿旨闯入广宜殿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康王的耳朵。
宫里来报信的内侍结结巴巴报告完最后一句,却始终没听见康王说话,不禁有些心慌,忐忑地微微抬眼看去。
只见康王立在窗前,手中执一柄玉杆,正专注练字。
在他身侧,立着一名貌美婀娜的侍女。侍女名叫红袖,此刻正屏息敛眉,为他研墨。
也只有她能看见,康王虽然唇间含笑,但握着笔杆的手已经隐隐发白。
研墨的手微微打着颤,额间忍不住渗出汗珠,生怕被面前之人察觉。
忽地听见一声轻嗤,红袖手一抖,只见康王勾起唇角,看向她,语气几分温和道:“心乱了?”
说罢,将笔杆搁下:“这字是练不成了。”
红袖当即便跪了下来。
满室寂静无声。
往深水投入一颗石子,水面平静无波,却并不代表底下没有暗潮涌动。
没有人会这样天真地以为。
“咔、咔咔。”
不知是谁的牙齿在口腔中磕磕绊绊地相撞。
康王凉笑一声。
下一瞬,砚台已直直朝报信的内侍飞去!
那内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顷刻便倒在地上,身子抽搐了两下,就断了气。
红袖浑身颤抖,却只能逼着自己站起身,递出准备妥当的丝帕。
康王喜洁喜静,府里从来不许人高声喧哗,亦不许五官不正、仪容不净之人在他面前出现。即便做错了事,磕头和讨饶都需得几分巧劲,方能不令主子生厌。
康王似笑非笑,瞥她一眼,喉咙里涌出一丝轻蔑的笑声。
片刻后,却仍然接过了她手中的帕子。
“请荀先生过来。”
红袖不敢再看地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向门口垂手而立的侍从递了一个眼神。
随即,便有几个侍卫上前,将尸体拖了下去。
又有两名侍女捧着金盆和巾帕入内,跪在地上,拾起地上的砚台,。
地上的血色和墨色混成一团,化为混沌不清的灰浊。
又被悉数擦去。
红袖细细将屋内熏了一遍,将案上字帖收走,奉上一盏热茶,才来请康王:“殿下,荀先生到了。”
康王睁开眼,似乎平静不少:“请他进来。”
荀卉是吴郡人士,两年前拜入康王门下,深受器重。
刚进门,便听见一句:“先生想必已听说了广宜殿的事。”
荀卉刚进门,闻见屋内熟悉的熏陆香气,便知康王方才料理过人,语气不由更加谨慎:“回殿下,小人已知晓。”
“先生可觉得昭宁……”康王才起了个话头,似乎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嘲讽般轻嗤一声,但还是坚持说完了,“昭宁公主,是否承先太子遗志?”
荀卉闻言,先是一愣,下意识问:“殿下何出此言?”
康王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先生觉得昭宁是女子,便绝无逐鹿之心?”
荀卉便懂了他意思:“殿下是疑心昭宁公主今日之举,是为拢住温家那对兄妹?”
“昭宁一向本分,从来不沾染这些是非。今日却一反常态,不声不响哄得皇后给她下了一道懿旨,竟然还敢到广宜殿与母妃公然叫板。我如何能不起疑?”说着,康王眼中划过一丝阴冷,一字一句道,“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如今宫中最受宠的虽然是郑贵妃,但皇后素有贤名在外,在朝中亦有不少追随者,不得不忌惮。
“殿下应当清楚,公主与中宫向来有隙。”荀卉眉头一皱,便察觉了异处,“皇后在重华山礼佛数日,这份懿旨,恐怕有些蹊跷。”
“你是说……”
“若这份懿旨是真的,自然无话可说;若是假的,昭宁公主先斩后奏,以皇后的性子,又岂会令人摆布?”旬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康王眼底一片阴鸷,“父皇今日并未亲临广宜殿,还不够证明他的态度吗?”
他哼笑一声:“今日早朝,他可是当众说出要调辛成蹊回京,当三皇子的老师。你不会不知道辛成蹊是谁吧?”
辛成蹊。
他曾是温正则的门生,亦是顺昌十五年的探花郎,却在高中那年因父丧,调职回乡。
荀卉知道,以辛成蹊的才学,回京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皇帝会因这样的缘故召他回来。
心中不禁一惊。
调辛成蹊回京做三皇子的老师,制衡还是其次,重要的是,皇帝心中,恐怕是不愿见到温家和康王搅在一起的。
见康王隐有发怒之兆,荀卉忙道:“我朝已数代不曾立过女君,提起公主,不过‘贤良淑德’四字,百官难以信服。何况殿下已在朝中苦心经营多年,待千秋宴后招兵买马,区区一个有名无权的公主,哪怕生了反心,日后料理起来又有何难?丹阳长公主,不就是先例么。”
康王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闪了闪:“那先生以为,我应拉拢萧子韧?”
“不可,陛下爱重萧将军,正因为他肖似其父,为人不偏不倚。”荀卉道,“可陛下亦是风雅之人,自然也深知一句道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追求女子、征服女子,乃是男人的天性。”
康王神色微动,荀卉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笑道:“区区一个公主,不足为惧。至于三皇子。年幼、平庸,更入不得陛下的眼。太子薨逝,既无嫡可立,便当立长,此乃天命所向。”
“至于调辛成蹊回京,依小人之见,不过因朝中文官承恩侯一家独大,陛下难免多心。温大人是直臣,而陛下,需要第二个那样的直臣。”
一番话下来,康王心中忧虑已被打消十之七八。
他心情转好,似乎才注意到荀卉仍跪在地上,冷冷瞥向门口垂手而立的侍从:“我不让坐,难道你们不知给先生搬张椅子?”
荀卉只觉得一滴冷汗爬上额头:“小人受殿下恩惠,为殿下排忧是分内之事,岂敢言累。”
康王哈哈一笑,并未作答:“今日无事,先生留下与我手谈一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