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苑马场。
千秋宴将至,自马球队的人选敲定后,众人一直在紧锣密鼓地练习。
然而今日李鹭引却没来,替她告假的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娘娘凤体有恙,昨夜已召公主前去重华山侍疾。”
温酒心下一沉,想起李鹭引手中那卷懿旨,暗道:皇后必是得了消息,兴师问罪来了。
薛思靖见温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温酒叹了口气,摇摇头。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
李鹭引和先太子是双生子。
原书中,薛皇后诞下太子时,当时天将破晓、旭日未升,一切仍被云雾笼罩;而公主降生时,却是霞光艳艳,周遭一片粲然。
一晦一明,仿佛天生相克。
却又相依相生。
二人体格亦天差地别:公主自小康健,太子却体弱多病,又因他聪慧过人,三岁时皇帝将他封为太子后,皇后便将一颗心全扑在了儿子身上,对女儿少有过问。
当年温酒刚与李鹭引熟识,公主头一件事立的不是瑶华宫的规矩,而是教她,怎么做才能不犯皇后的忌讳。
头一条,便是藏锋守拙。
皇后最讨厌有人在太子面前出风头。
所以李鹭引甚至将哥哥几岁走路、几岁拿笔、几岁背得诗、几岁作得文章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提醒她:若是皇后问起,定要落在太子之后,最好平平无奇,才不会招惹是非。
见识过李犀月的厉害后,温酒当时几乎把太子当成了杀神。直到见了面才发现,不过是个文弱的小孩。他有一张和皇帝极相似的脸,却满脸和煦的笑容。
和发小的家庭倒有几分相像。
发小的父母在她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在他们兄妹的抚养权之间,母亲选择了哥哥,而离婚不到半年,她的父亲也再婚去了其他城市,把她丢给了自己同样单身的妹妹,也就是竹马的母亲。
所幸竹马的母亲不仅做到了应尽的“姑姑的责任”,更是把发小当成了亲生女儿。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一晃过去几日,重华山和宫中皆无消息传来。
直到某日清晨,温酒来到马场,日常训练后,将众人聚在一起。
“大家这几日似乎有些懈怠。”她这番开场白十分严肃,大家互相对视一眼,不仅有些紧张。
“若殿下不在,咱们就提不起精神,这几日岂非浪费时间?”温酒深吸一口气,抬头拽紧缰绳,“既如此,今日干脆撒开了玩一场——我让哥哥找来了几名好手,咱们痛痛快快比一场,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一扫脸上的阴霾,欢呼起来。
马球场离校场相距不远,不多时,萧芃果然送来十个凉州归来的好手:他们虽然在朝中暂无声名,身手却是一等一的好。
尤其是其中一位叫“段云归”的年轻郎子。
比赛刚开始半炷香的功夫,薛思靖就注意到,温酒格外在意他。
她几次装作失手,待段云归要得筹时,又故意去截他的球。
似乎存心要惹恼人家。
但段云归是个天生的好脾气。他只是一次次加固防守,又借他人作隐蔽,最后竟叫郭令仪和薛思靖几乎寻不到破绽。
温酒见状,反而笑意更深。在段云归再次进球时,甚至叫了个好。
“喂——乐之!你究竟哪头的?”薛思靖一向好胜,登时便竖起眉毛。
郭令仪笑着劝道:“那位段小郎君,实在是身手不凡。”
“哥哥说他尤擅骑射,有百步穿杨之能。”温酒点点头,心情似乎不错,“果然和常人不同。”
段云归闻声望去,似乎有些脸红。然而一扭头,却看见刚刚和自己配合,掩护自己进球的萧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心下一凛,默默策马将自己与温酒的距离拉远。
萧芃拽着缰绳向温酒挨近几步,幽幽开口:“你是玩得高兴了,把人家累得满头大汗——”
“我哪有?”温酒笑了笑,半侧过脑袋,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这个段小郎君还真是不错,出手干脆利落,人又稳重。”
温酒没注意到段云归压得更低的脑袋,自顾自问:“你觉得,他当公主近卫够不够格?”
“公主近卫?”萧芃果然愣了。
温酒几分促狭地笑了笑:“是啊。殿下马上开府了,正缺人。昨日殿下让人传话给我,想找个可靠的,最好出自你手下。”
李鹭引身边的觅星,表面上只是公主的贴身宫女,但温酒心中清楚,她是太子留给李鹭引的暗卫,功夫了得。
昨日她趁夜翻出宝泉寺,私下悄悄来了一次温府。
她替李鹭引带了两句话,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都说在意就是心动的开始,段云归在萧芃这一众好手中容貌最出众,自己今日埋下这颗种子,谁知日后会不会成为女主和男主之间的情感助推呢?
“哦,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萧芃无奈道。
“不知哥哥舍不得割爱?”她故意问。
“段云归这个人身手不错,人品也好,”萧芃将目光重新落在段云归身上,笑容添了几分真心实意,“再合适不过了。”
*
七日后,重华山,宝泉寺内。
李鹭引跪在蒲团上,捧着一卷《地藏经》,低声诵读。
寺内来往僧人甚众,经过此地时皆敛声屏气,不敢侧目半分。
严琅跪在公主身侧,目光顺着公主光洁的额头、英气的眉毛,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皇后要殿下为先太子诵满九十九遍《地藏经》,今日已是最后十遍。
自来了宝泉寺,殿下每日卯时起身,早膳后入殿诵经,一直到酉时。在此期间,任何人不许入内,而殿下不许起身,不许喝水、用饭,更不许打瞌睡。
身为皇后近侍,严琅很清楚,这只是小惩大诫。
殿下假传懿旨,实在胆大包天,虽然娘娘已替她在陛下面前将此事遮掩了过去,却怎能不动怒?
“严女史,”不过走神一瞬,一道不怎么客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已经九十四遍了。”
回过头,对上南星那略带讽意的目光,严琅只是笑了笑,往薄册上再记一笔。
而任凭耳边两人如何,李鹭引一直挺直脊背,端正跪在蒲团上。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掀动嘴唇,声音虽低、却无比清楚地念着卷上的内容,仿佛是此间最虔诚的信徒。
直到日过正午,严琅终于勾下最后一笔,起身跪在李鹭引面前:“请殿下起身。”
南星倾身扶起李鹭引。
须臾,严琅听见一道清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烦请严女史通传一声,我要见母后。”
严琅称诺后起身,在殿外另寻了一位小宫女前去通传。
片刻后,小宫女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娘娘请殿下过斋后去钟楼见她。”
李鹭引闻言,表情亦无变化,带着南星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寮房。
关上门,她立刻猛灌了一壶温茶,瘫在榻上。
南星十分心疼:“奴婢给公主打水净身吧。”
李鹭引点点头:“要快。”
……
一刻钟后,李鹭引强打起精神,带南星前往钟楼。
这是她来宝泉寺后,第一次与皇后见面。
李鹭引走到钟楼前,仰望着栏杆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滚烫的地砖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