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
“儿臣请见母后。”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看见严琅出现在楼前:“请殿下起身。”
*
李鹭引自重华山归来那日,皇帝破天荒来了趟瑶华宫。
一进门,见屋内站着三个人,挑了挑眉:“哦?朕不知你这里今日还有客。”
“参见陛下。”温酒和薛思靖默默跪下。
李鹭引回道:“儿臣几日不在京中,是想问问她们马球赛的事。”
“平身吧。”
薛思靖一见皇帝便头皮发麻。
果然,他见了自己,第一句就是:“怀卿,朕听闻你四月试中术数一科夺了魁,果然和你哥哥一脉相承。”
众人皆知,薛家长子薛思猷在科举时选了明算科这条路,如今正在国子监当一个小小的算术博士。二十有六的年纪,官居九品,只管一头扎进学问里,仍未成婚。
此事一向被京中各家看作笑话:皇后娘娘的母家,后辈竟如此不济。更有甚者,称其尚且不如那些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至少后者老老实实接受家族安排,在朝中谋个可应付场面的一官半职,便成亲为家族开枝散叶。
皇帝未必是在嘲笑,但总归也有几分打趣之意。
“臣愚钝,不及哥哥。”薛思靖无奈道。
皇帝轻笑了一声。
“温家的丫头,朕有些日子没见过你了。”但那笑也是转瞬即逝,他将目光落在温酒身上,“这几日,就是你和怀卿在替昭宁训练马球队?”
“是。”她道。
皇帝便问:“你的马球打得好不好?是谁教的?”
“哥哥幼时教导,臣不过学了十一。”温酒颔首。
“你哥哥马球打得好,可惜今岁光华闹着不许他和康王上场,还真叫朕感到可惜。”
“臣技艺疏漏,却也愿代兄为陛下的千秋宴庆贺,也给自己博个好彩头。”
“瞧瞧!真是虎父无犬女,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个样子。”皇帝大笑,又问,“你们队里都有哪些人?”
温酒一一答了。
皇帝便点点头:“都是些年轻才俊。”
“乐之,有劳你和怀卿先去书房帮我把刚刚说的几本书找出来吧。”李鹭引觑着皇帝神色,拿起手边的一卷册子。
随着她的动作,册中夹着的一幅画落了下来。
温酒眼疾手快接住,皇帝随之望去,眼中颇有几分好奇:“这是谁的画?”
“是女儿闲来无事临的。江夫子前些日子入宫作的《百美游春图》。”李鹭引接过画,呈给皇帝。
“哦,这个荡秋千的是罗美人吧。”皇帝看了几眼,便将画合上了,“你的人物画得不错,物景还是差了几分,不如江碧凝许多。”
李鹭引便笑:“父皇莫要折煞儿臣了。”又对温酒使了个眼色。
待二人退出去,皇帝才开口说起正事:“你母后果然病了?”
皇帝心中自然明镜一般:李鹭引才拿出懿旨要人,皇后就病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他心中起疑,重华山上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有人每日一五一十地上报给他听。
但皇后既已为她遮掩了过去,又见女儿的确清减不少,自己倒也不好说什么了。
“回父皇,母后已大好,让我带话给您,端午那日她便回宫了。”
“可是苦夏?朕记得她有这个毛病。”
“母后是头风发作,女儿问裴医正要了方子,需早晚篦发百下。”
“朕进来时听你宫里人说什么经书,又是怎么回事?”
“是母后要儿臣替太子哥哥抄的经书。”李鹭引道。
提起太子,皇帝神色一黯,看着半垂着脑袋的李鹭引,忽然察觉她不知何时已褪去幼时的稚嫩,如今五官竟有几分太子的影子。
恍惚之间,难得对李鹭引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这样想着,便四下一望:“你这宫中,哪里有一点公主寝宫的样子?倒像是修道仙人的住所,不说光华,就算是从前你皇兄住在宫中,殿内也没见这样朴素的。”
“好些东西都送去公主府了。”
“你开府那日,父皇再赐些东西给你做添头吧。”皇帝不免感慨,“都长大了,再过几年,月儿也出宫了,朕真不知该有多寂寞。”
“皇妹天真活泼,若论起替父皇排忧,恐怕一人便抵得上儿臣与皇兄等。”李鹭引道。
“她就是性子太过活泼了,才难管教。”皇帝拍拍她的手,“伴读的事,你别怪月儿,云岫刚出事,她心里伤心,想要有人陪着。”
李鹭引垂眸应是,眼中却一片冰冷。
皇帝忽地想起什么,又笑了笑,道:“不过,贵妃向朕提了几次,也是时候给你皇兄相看王妃了。朕已与礼部商议过了,日子干脆就定在千秋宴那日。”
“自然好,若是皇兄有相中的闺秀,岂非喜上加喜。”李鹭引笑容不减,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
“正是这个理,”皇帝便高兴起来,又问李鹭引,“昭宁有没有你相中的儿郎?父皇好先下旨替你留住。”
“女儿心中未有所属。”李鹭引垂眸,老老实实道。
皇帝哈哈一笑:“你这样的年纪,又有这样的才貌,情窦却还未开,倒是稀奇。”
夕阳逐渐没下远山,宫人鱼贯而入,将殿内灯火燃起。
正当此时,皇帝身边的内侍郑德迈步入内。
“陛下,贵妃娘娘遣了人来,说备了好酒,请陛下前去甘泉宫用膳。”
这是贵妃惯常的招数。
李鹭引不会不自量力地留皇帝在自己这里用饭,趁二人说话,动作轻柔地拿起手边的画纸,想要收起来。
却有一阵晚风轻柔地卷入殿中,掀起她手中的画纸,再次露出画上荡秋千的美人。
“告诉她,朕今日不得闲。”不知为何,往日对此无比受用的皇帝,今日却没有应承下来。
说罢,忽地起了身:“你还有客,朕就不多留了。”
李鹭引躬身相送。
*
待走出瑶华宫,皇帝问:“郑德,你觉得温家那孩子怎么样?”
郑德是皇帝身边最近的心腹。闻言,他笑了笑,垂眸道:“温姑娘比萧将军,更像温大人。”
皇帝便笑了:“郑德,你也这么觉得吗?”
说罢,他似有所感:“她们几个这样要好,倒叫朕想起曾经与几位伴读在太学的那段时光……”
郑德将手中灯笼抬得更高了些,好让小内侍将皇帝扶上轿辇。
“赤诚”,皇帝最喜欢这样的臣子,也最喜欢这样的孩子。
人到了这个位子,最怕的就是背叛。
“朕记得库中还有一块上好的和田黄玉,白放着可惜,即刻让人送去给昭宁摆上吧,也叫她宫里别显得这样空荡。”他揉了揉眉心,顿了顿,又道,“你打发人去一趟罗美人那,接她来承乾宫。”
“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放下灯笼,郑德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贵妃娘娘这一回没能将昭宁公主的火苗摁下去,只怕将来这把火烧起来,难以收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