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是个好月份,皇帝的千秋宴在即,宫中有意与民同乐,端午撒铜钱,京城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端午这日清晨,温酒翻身下马,大步踏进聚仙楼。
跑堂的小二见了她,忙迎上来:“姑娘吃茶?还是听戏?”
聚仙楼是京中最大的酒楼,生意从早间茶水做起,正值端午,又更加热闹:戏台上的小旦一副好皮相,水袖半掩面,唱段骤停,一个回眸,赢得一片叫好。
“不知今日是一出什么戏?”
“是一出新戏,小的一时有些记不清名儿,不过,讲的是个断头鬼托梦,请侠女报仇雪恨的故事,”小二挠挠头,绞尽脑汁地回想了一遍,又热切道,“今日统共要演十二出,只怕到夜里都不算完。不过现下人不多,大家都等着上街去抢铜钱、看龙舟赛呢。”
这句话纯属自谦:放眼望去,所见之处乌压压一片人影,就这人还不多?
温酒却笑了笑,“唰”一下合起折扇,在掌心一拍:“你说的冤魂托梦,只怕是竹西闲人新作的《因梦缘》吧?这是个成套的故事,讲的皆是位叫柳醉雪的女侠行侠仗义之事。不过我今日不听戏,改日再来凑趣吧。”
“姑娘见多识广,正是这个名!”小二奉承道,又揣度着温酒的眼色,问,“那姑娘……楼上雅间请?”
“去,去,没眼力见,”温酒还没接话,身后便卷来一阵风,再抬眼,聚仙楼的岑管事已挤开了小二,热切地凑上前来,“温姑娘来了!萧将军一早就来了,我引您过去。”
温酒皱眉,见小二的确不知情,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对他笑了笑:“那便说好了?下回我来听戏,你可得给我寻个上好的位置。”
小二原本耷拉下来的脑袋猛地抬起,重重点头。
温酒便随岑管事上了楼。
萧芃一大早便让人请她来聚仙楼喝早茶,也不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卢夫人一直在她出门那刻还在哀怨地碎碎念:什么茶家里喝不得?她精心准备的早膳,一个人都不吃。
可温酒扭头说要捧她的场,吃一点再出门,她又不许,要自己出门好好玩。
温酒想起她说话时想赌气又没脾气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
岑管事正引着路,觑她心情不错,也跟着笑:“咱们聚仙楼承蒙您和萧将军照顾,跟着沾光,也接待不少贵客。”
温酒便敛了笑,回道:“岑管事言重了,聚仙楼之所以在京中酒楼脱颖而出,靠得是自己的本事,我与哥哥作为客人,不过为主人家宣扬一二罢了。”
岑管事笑容更甚:“怎会是言重?前些日子承蒙您介绍,萧将军伴驾,昭宁公主也来听了出戏,还留下一幅字,真是蓬荜生辉哪!”他给温酒指了指,那幅字现在就挂在大堂当中。
哦,想必是萧芃刚回京不久的那次。
“公主殿下说您那会子正忙着考状元,”岑管事满脸堆笑,“小的今后得叫您温大人了。”
说罢,替她推开了厢房的门:“请。”
温酒走进屋内,却不见萧芃。
一位着胡服的年轻女孩,正靠在栏上听戏,似乎十分入迷。
她身后同样穿胡服的丫鬟重重咳了两声,那女孩才看了过来。
她肤色偏深,年纪看上去不算大,一双眼睛透着活泛,见有人来,立刻起身相迎:“你就是萧公子的妹妹?幸会幸会!”
她笑容爽朗,官话却说得不大好:“我是他的朋友,是凉州来做生意的商人。我姓贺兰,单名一个宇字。”说罢,还特地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给她看。
新角色?
温酒想着,凑上前一瞧:“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姓,真有趣。”礼尚往来,她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和字。
“乐之。听说你们这友人之间都以字相称,我也这样唤你,行不行?”贺兰宇问。
温酒抿唇一笑:“哥哥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除非你不想和我交朋友?”
“怎么可能?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贺兰宇笑道,“我没有字,你就叫我阿宇吧。家里人都这样叫我。”
“好,阿宇。”温酒从善如流道,又问,“哥哥组了局,为何自己却不见踪影?这样失礼。”
“你不要怪他,是我突发奇想要看龙舟赛,他才和哥哥去帮忙占位子,”贺兰宇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萧公子说,这东西你们京城人都已经看腻了,街上人又挤,你应当没兴趣,让我来这里等你。”
温酒讪笑:说实话,其实她很想看一看来着。但原主从小到大看了不知多少回,早就对龙舟赛没兴趣了,自己也不好OOC。
另一边,贺兰宇说罢,又忍不住抱怨:“我常听人说中原繁华,才想亲自来看一眼。只是我哥哥不放心,非要追来,一路管天管地,害我玩也不能尽兴。”
“不过,长安城果然好,竹西闲人的话本子,我们那才传到第十回,你们这足足多出了两回!”
温酒失笑,又端详着贺兰宇高挺的鼻梁,似乎明白了什么:“冒昧相问,阿宇是何处人士?”
“我是半个汉人。我娘是甪丹人,我阿爷阿奶做的是玉石买卖,家中略有些薄产,”贺兰宇如实相告,“后来我阿娘跑到武威郡,逛街时一眼相中了我阿爹,两人看对了眼,他就入赘到贺兰家啦。”
果然,萧芃在凉州那边查到了丹石的新线索。
“原来如此。”温酒眼神微动,须臾,笑道,“我早听闻,甪丹的丹石十分珍贵。”
贺兰宇哈哈大笑:“你们中原人果然都这样想。其实在我们那,除了真正的红色,其他颜色的丹石并不怎么值钱。”说罢,褪下腕间一个丹石手镯,请温酒相看。
“当真吗?”这话与她的认知有些出入,温酒一愣,追问道。
“我对朋友,可从不说谎。在甪丹,红色的丹石最难得,多为贵族所用,或是作贡品,粉色、橙色次之,但价也不高,至于黄色一类,多如牛毛。这东西颜色越淡、越浅,便越不值钱。”
贺兰宇好不得意地说完,又冲温酒狡黠地眨眨眼:“甪丹人和凉州人为了做生意,对此事向来守口如瓶。我看你是朋友才告诉你,若我阿娘知道,非扒掉我一层皮不可!”
“我们不在京中久待,告诉你一人也无妨,你可得小心别被骗了,我们前两日才同京城的一家铺子谈成了桩生意,他们出了好一笔高价,定打算卖得更贵来骗你们这些京城贵人的钱呢!”
“哪一家?”温酒心下一凛,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还请阿宇发个善心,再悄悄告知,我好绕着它走。”
“叫什么千彩阁。”
“千彩阁?”温酒心中一惊,口中却道,“似乎不曾听闻。”
“店铺的确不大,”贺兰宇回想片刻,“本来我们见他店小,只想随便问问。谁知那何老板竟不大识货,一口气把全部料子都给买了,出价还不低,可见不是块经商的材料。难怪生意不好。”
难怪萧芃要引她和自己认识。
正思索着,贺兰宇却将手镯套在她腕上,笑眯眯道:“这个送你。今日仓促,不曾备下见面礼,待我回了客栈,定挑来更好的送你。”
“多谢,不过这就很好,不必破费。”温酒回过神,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怎么会是破费呢?我有一支荷花簪,配乐之这样玲珑的美人,正合适,”贺兰宇双手捧腮,双眼放光,“乐之日后若时时将它戴出,想必你京中的朋友们必定会争相来问。”
看来贺兰宇来中原,不仅是为了旅游啊。
温酒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笑着应下。
“咦,乐之,你手上的这个是什么?”贺兰宇说着说着,忽然指着她的手腕,问。
“是五色缕,也叫长命缕,有祈福消灾之意。”温酒想了想,摘下来,帮她戴到腕上,又顺势邀她来家里用饭,“今日过节,咱们既是朋友,哪有留你们兄妹二人孤零零过节的道理?”
贺兰宇思索片刻,高兴地一口应下,又提及留京的这些时日可以教她说甪丹话。
“谁要学甪丹话?”忽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温酒回头一看,原来是萧芃来了。
贺兰宇拍拍胸脯,张口便道:“乐之说要认我当师傅呢!”
“你不是要看龙舟赛吗?一会就开始了,”萧芃的视线似乎在她露出来的腕子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位子已占好了,我让人带你过去。”
贺兰宇闻言,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扭头对温酒道:“乐之,我没看过龙舟赛,实在想凑一凑这个热闹。先行一步!”
“是我失陪才是。”
贺兰宇毫不介意地摆摆手,推门而去。
几人一走,温酒笑容隐去,挑了挑眉毛:“哥哥,这个贺兰宇是什么身份?恐怕不只是‘偶然认识的商户之女’这么简单吧?”
萧芃动作顿了顿。
“今日你特意引她与我相识,恐怕不是要替她找个玩伴吧。”
温酒有意在今日借题发挥。
萧芃和李鹭引同是重生者,二人自萧芃回京便对上了暗号,私下往来必定有些时日,但她一直没找到介入的途径。
总是游离在计划外,对她一点帮助都没有。
万一错过了收集结局的节点,那才是大事不妙。
今日就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