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宫里人为什么常说,进了掖庭,活着比死还要难受。
“快进去吧。”侍女对菘蓝低声说了第一句话。
牢里的地面脏污,全是污秽和陈年的血垢,踩在上面十分黏腻,但菘蓝还是不假思索地将药箱放在了地面,半跪着从里取出了一颗护心丹,塞进柴勋口中,点了几处穴脉,助他顺利吞了下去。
柴勋到底是侍卫,若是换一个身板子弱些的人来,恐怕已经等不到她们来就一命呜呼了。
菘蓝心中涌起了一阵愤怒的情绪,却不知这样的怒火应当冲谁发泄。
菘蓝五岁学医,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救助的病人没有上千个也有几百个,她先取出装着银针的布包,替柴勋护住心脉,逼出了口中的淤血。
“柴侍卫,柴侍卫,能听见我说话吗?”她低声问。
“呵……”柴勋努力地撑开被血污糊住的眼皮,应了一声。
“江娘子和她的女儿现下都在温府,很安全,温姑娘会保护她们,”菘蓝没有停下替他处理伤口的动作,继续说道,“撑过今晚,自有人救你出去。”
“呵……咳,咳咳……”柴勋情绪激动起来,他口中再次喷出一口血,然后终于哑着嗓子回答菘蓝,“多,多谢……”
“你不要说话了,”菘蓝将他身上最严重的几处鞭伤擦净,上过了药,又往他口中塞了两颗护心丹,“别吞,压在舌头底下。”
“若他们之后还要审讯,就吞下去,可保你一命。”说完,她收起东西,站起身来。
“求姑娘告诉她……”她正要出去,却听见柴勋低声开口,“我没有……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
菘蓝鼻端一酸:“柴侍卫,你要撑住,明日便能见到江娘子了。”
她跟在公主的侍女身后,快步穿过了长长的牢房。
来的时候太害怕,她没有认真看过两边的牢狱。
现在定睛一看,这里还关着很多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躺在地上,或是被绑在柱子、架子上,气息微弱,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不会期待任何一个人来拯救自己。
这是一个完全绝望、肮脏的世界。
但菘蓝没有想到,属于她的绝望会这么快降临。
走出监牢的那一瞬间,她被不可能属于这里的光亮刺痛了眼睛。
待她放下遮住眼睛的手,却已经被拽着跪倒。
她从余光中看见守门人同样伏在地上,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带着指甲刮痕的掌印。
随即,一个温柔到甚至有些渗人的女声响了起来。
“本宫接到消息时,还不敢置信,昭宁竟然胆大包天至此。”那人轻叹了一声,却有些掩不住的幸灾乐祸,“昭宁贵为公主,掺和进这样腌臜的事,本宫也只能请你们二位,一起到皇后娘娘面前分辩了。”
菘蓝的身体几乎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寒颤。
*
这不是菘蓝第一次走进蓬莱宫。
却是第一次被押送着,顶着那些可怖的目光,跪在地上。
皇后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罗美人身边的宫女,另一个则是个陌生面孔男子。
但再抬眼,菘蓝却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身影。
说好要和萧将军留在宫门外接应的温酒,竟也站在殿中。
郑贵妃眯了眯眼睛。
“如果妾没有记错,宫门应当已经下钥了,温姑娘为何在此?”
皇后冷冷打断了郑贵妃的质问:“妹妹不忙着问话,该是本宫问你,这样大的阵仗,是从何处来?又有何事要报?”
“哼,”郑贵妃道,“娘娘,方才掖庭宫人来报,说昭宁公主放了人进掖庭,在给那个胆大包天的罪臣上药,妾原本不信,谁知赶过去,竟真的看见殿下身边的觅星带着裴医师走出来。”
说罢,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内侍上前抢下了菘蓝的药箱,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又将布包打开,取出几根不及处理的银针。
菘蓝平日最宝贝自己的药箱,连裴君行也轻易碰不得,见那内侍如此不尊重,气得眼睛通红,却只能咬牙忍下怒火。
“娘娘请看,血迹都还在上面。”郑贵妃语调慵懒,说出来的话却仿佛淬了冰,“宫人们几十双眼睛盯着,这可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温酒身上:“此事可大可小,妾便想着来禀报娘娘,谁知,温姑娘竟也在这……”
谁知温酒却开口道:“请娘娘明鉴,今夜之事与殿下无关。是臣不忍柴侍卫白白受冤,求裴医师和殿下相助。”
“柴侍卫?温姑娘,你扯谎也要有个限度。他是宫中侍卫,你怎会认得他?”郑贵妃娇笑一声,问道,“我倒是听闻,温姑娘前些日子在月儿面前帮罗美人说过话,莫不是……私下有些旁的交情?”
殿中一时寂静。
众人皆不知皇后会如何决断,菘蓝心跳如鼓,平日分明能面不改色地替人剜肉开刀,如今额上却慢慢起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温酒再度开口了。
“皇后娘娘,”只听她语气平缓,丝毫不受郑贵妃的影响,还是那么温柔,像泉水般清泠,“今夜之事乃情急之举,臣心知僭越,斗胆求娘娘恕裴医师和觅星无罪,待事情真相水落石出,臣自去领罚。”
“好了,都平身吧。都这样跪着像什么样子?”皇后终于笑了,她看着温酒,温声道,“裴医师也是救人心切,本宫恕你无罪。觅星,你扶她去偏殿候着吧。”
菘蓝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却又在走出殿外的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皇帝正站在院中,晚风中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明灭,模糊了晦明的界限,令他的神色更加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