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臣进献拙作一幅，愿陛下圣烛明照，庇大周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此时殿内站着的，是前刑部尚书王崇景。
王崇景年过七十，为人刚正不阿，别说皇帝，就连先帝也曾被他当面直谏过好几次。
哪怕今日是千秋寿宴，他依然神色肃穆，竟令皇帝也无意识端正了几分坐姿。
内侍接过王崇景手中的匣子，呈到皇帝手中。
皇帝展开画卷，半张脸掩在画后，看不清神色。
半晌，只见他缓缓合上画卷，竟朗声笑道：“王卿之意，朕明白了。还请王卿也保重自身，朕日后再请王卿入宫说话。”又道，“王卿这般年纪，恐不便在宴上苦熬，不若提前离席，回府歇下罢——郑德。”
“老臣惶恐，谢陛下恩赐。”
郑德心中咯噔一声，连忙接过身侧小内侍手中的漆盘，行至王崇景身侧。
旁人不知内情，可他方才看得分明，王崇景献上的那幅画中，画的是一只老虎正在山丘上卧松而眠，而群猴毕至，却对着山下的狐狸俯首称臣。
最为大胆的是，那只狐狸的脚下，踩着一匹病恹恹的瘦马。
朝中管马的那一位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还用得着明说吗？
然而令郑德背脊生寒的，却不是这幅画。
而是皇帝的态度：王崇景在大喜的日子里献上这样一幅画，皇帝不仅并未当场发作，甚至……
与此同时，李鹭引亦不动声色地和温酒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一个看过原书，一个又是重生而来，自然清楚王崇景今日在千秋宴上给皇帝送的是什么。
甚至，王崇景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殿内，正是她们一手促成。
几日前，李鹭引就隐晦地和温酒提过此事，温酒顺水推舟，借口入宫取书，顺道拐去了尚仪局一趟。
“正巧”遇上江雾与几个女官正在商议千秋宴进奉一事。
江雾一时走脱不开，便让她坐着先喝茶，温酒听了一会，冷不丁来了一句：“王大人年岁已高，恐怕熬不住夜罢。”
几人闻言，都觉有理，忙将王崇景的名字提到前头。
大多数情况下，先开口的人往往会占据话语权。
她们要做的，就是让王崇景在康王之前，往皇帝心中埋下一根刺。
*
王崇景过后不久，便是郑显上前进献贺礼。
郑显在殿中站定，内侍们抬上来一扇紫檀木屏风，正面是玉浮雕，上刻海水拍崖、双龙戏珠之景，当中镶嵌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满殿哗然。
郑德拍了拍手，其中一名内侍扣住那颗夜明珠，轻轻一旋，将另一面转了过来。
“陛下请看，此乃‘百宝嵌’，是以珍珠翡翠、玉石玛瑙、蜜蜡沉香等分雕草木鸟兽，再嵌于木上，作‘百兽图’。”
这扇屏风最精妙的之处，无疑是夜明珠当中的机关，它令龙首图中的宝珠与百兽图中的皓日相合，内侍再旋，龙首图便又回到皇帝面前。
方才郑显在殿外作诗，已得皇帝激赏，此时进献如此珍宝，殿中更是一片交口称赞之声。
嚯！贪得多就是不一样！
温酒看着，不仅咂舌：原书中提到这百宝嵌耗时两月，其上用了上百种不同的材料，光彩陆离，今日一见，才知上善若水所言非虚。
该说不说，郑家人虽贪腐，但审美真是没得说：丹石、百宝嵌，全都是些一眼便能抓人目光的东西。
皇帝也是人，自然不能免俗，他眯了眯眼，不知是在盯着屏风还是郑显，半晌，才笑着开口：“这般物件，满朝之中，也只有你能想来——郑德，赏！”
“臣之心愿，唯有陛下圣体安康，臣能常伴陛下身侧，为陛下排忧解难，便不枉为人臣子了。”
“爱卿快快请起，朕知你心意。”
温酒在李鹭引身后垂手而立，一时难以判断这对君臣是在虚与委蛇，还是的确毫无龃龉。
说到底，原书的皇帝更像一个背景板，退场太快。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温酒实在不太清楚。
权力是否真的会令人变得盲目？
“殿下，”此时，郭令仪悄悄上前，“过会便该是您上前贺寿了。”
和前世一样，康王依然选择在宴席将将结束之时进献寿礼。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和郑贵妃都指着这场千秋宴，让郑贵妃重获盛宠。
“不知皇姐今日替父皇备下了什么贺礼？”
郑显之后，百官所献之物虽不乏贵重奇巧之物，终不能越过他去。李犀月与有荣焉，不免自得，尤其见方才礼部侍郎薛照上前，送了皇帝一本什么暹罗国抄来的破经书，皇帝倒很给面子地夸了一通，她却是嗤之以鼻。
李鹭引没理会她，低声嘱咐温酒两句，兀自跟着郭令仪走了。
温酒眼观鼻鼻观心，只佯装没察觉李犀月“唰唰”落在身上的眼刀子。
“温姑娘。温姑娘？”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有如神兵天降，一下就救她于水火之中。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在一众贵妇人中显得有几分朴素的妇人正用一种慈爱过头的目光正望着她，似乎正在暗示自己走上前去。
温酒知道她的身份。
刘芳，刘夫人。她的儿子前几个月升迁入京，官至京兆府少尹，前途无量。
但温酒之所以认得她，却并不因这个，而是因她在京中传开的“好做媒”的盛名。
温酒心下便有几分准备了，走上前，开口唤了一声：“刘夫人？”
下意识向萧芃的方向看去：他落座卢巍大将军的下首，正与同僚说着话。
他今日穿的这一身是温酒前些时日选的新料子，颜色鲜亮，果然衬得他唇红齿白。
不知听了什么，他忽地笑了，这一笑真是不得了，堪称“公子世无双”，看得刘夫人更加激动。
“温姑娘，”刘夫人性格本就直爽，她心中激动，说话便更加直白，一开口就砸得温酒说不出话，“令兄可有婚配？”
她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