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校长的秘密审判正式展开序幕。他以“保留学籍”为由引诱被审判的学生互相攀咬,一时之间人人自危,不少人在深夜被传唤,也有几个人和先前的人一样,在第二天离开学校,从此再没有消息。
那一夜,托马斯又梦到战争。
他已经一年没有做过噩梦了,梦里他又一次踏上了法国的土地,在那个拥挤嘈杂的医院里,他帮士兵包扎血窟,清理断肢,鼻腔里永远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永远徘徊着士兵痛苦的呻吟。他用铅笔帮将要死去的士兵匆忙写着家书,最后一句话是:妈妈,我想回家。
托马斯从噩梦中惊醒。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美国,回到了哈佛,安稳地躺在他的床上,手上并不捧着士兵断掉的手臂。他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汗,走到桌边吹灭了蜡烛。
蜡烛燃烧的味道让他想到野战医院里的药品。
他走到桌边坐下,打开抽屉,拿开战争给他的荣誉徽章,抽出下面压着的信封。
信封里用各色纸片写满了话,全都是约翰逊的笔迹。现在校园变成了比战场还要紧张的地方,只有约翰逊有关的一切可以抚慰他。
1918年,战争胜利,托马斯返回美国。他在人们的欢呼声里走下火车,人群的簇拥里他看到自己胸前的荣誉徽章闪闪发光,但他却笑不出声。
那段时间他的神经紧绷,教授在课上用粉笔写字的声音让他回想起炮声的节奏,夜里的风声像是响彻的警报,纪念逝去同学的纪念碑敲击他的灵魂。他无法像一些同学一样把军功当作社交的资本,这一场战争让他更加沉默寡言。曾经他在战地医院里时刻佩戴着哈佛校徽,可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他对那些民族主义演讲也没什么兴趣,孤立回潮和种族矛盾也无法影响他,他把自己丢在图书馆里,这里的安静让他心安。
他读了很多诗集,魏尔伦,王尔德,萨福,当他翻开惠特曼的诗集时,却看到扉页间夹着的一张纸条:
我渴望可以爱一个人,在大雪中,我们在同一条河流里漂流
托马斯把纸条翻到背面去,没有署名。
他于是又把纸条夹回去。
那一个下午,他读完了这本书,世界仿佛都暂停了,他忽然觉得这是自己从法国回来后第一次呼吸。那些战场的噪声、报告、纸上的死亡数字,全都像雪水一样融化在诗句里。
离开的时候,托马斯又抽出那张纸条,犹豫片刻,他在背面写下:
在黑夜里,我倾听你心跳的回声
第二天醒来,他换上衣服去上课,黄昏时分再次走进图书馆,双脚把他带到惠特曼的书前。
鬼使神差的,他抽出昨天的那一本书。
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是在期待的。
可是翻开书写的那一瞬间却是失望,那张纸条还是夹在他昨天放置的一页,没有变化,没有增减。
“那就是别人随手写下的读后感罢了。”托马斯嘲笑自己。
他把书放回原位,之后的一周他没有去图书馆。他第一次发现战争后学校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学生们似乎永远不会消沉,他们变得更加急于发言,各种辩论和演讲在学校里举行,大家都急着表达自己的观点。
一周之后,托马斯为了完成作业再次走进图书馆。他熬到很晚,一直到图书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又一次想到——要不要去看看?
诱惑一旦出现,再想克制是很难的。托马斯起身走过去,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没有回信,那我就不会再去确定了”。
抽出那一本书,书脊的样子托马斯已经再清楚不过。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书。
没有
没有纸条。
之前那张纸条也不在了
他飞快地把书从头到尾哗啦哗啦翻了一遍,没看到什么东西,又从尾到头翻了一遍,还是没什么东西。
好了,我不会再翻开这本书了。托马斯这样想着,把书放回书架,却在一瞬间看到书的空位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抽了出来,是一张纸条。
还是那个人的笔迹!
托马斯不否认自己那一刻的惊喜,他几乎不能好好读下这些文字,稍稍缓和了些,这才认真从头开始读:
你也在寻找爱吗?生活在一个有耶稣和教堂的世界,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托马斯真的开始认真思考。
自上次之后,他和他的笔友默契地聊了三个月,这中间有不少次,托马斯觉得他们几乎就要断联了。今天,托马斯抽出纸条,看到上面写着:
九点,查尔斯湖,我会等你
托马斯觉得仿佛有一场战争冲袭他的头脑。
那一天,托马斯都显得很焦躁。
他在午饭时不小心弄翻了餐盘,在课堂上掉了三次笔,在走廊撞到同学,他熬过了十年的时间,终于等到夜幕降临。
随之来临的也有大雨。
这场雨让托马斯更加焦躁,他不怀疑自己的决心,今晚哪怕是有轰炸他也会披上大衣出门,可他害怕。对写信的那个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这样一场大雨足以清醒头脑。
八点一刻,托马斯撑开雨伞,独自一人漫步在哈佛雨中,走向查尔斯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