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路上他在想，有这么一手漂亮花体字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他可能是学生，或者图书馆职工，又或者是老师。托马斯见过他吗？是不是那个图书馆的帮手，每天沉默着把图书归架？不，不是他，他看起来早已失去冒险的激情。那会是年轻的助教吗？他写字倒是很好看，戴着厚厚的眼镜，对学生们总是很温和，或许他心里也波涛汹涌呢？不，不是他。那会是谁呢，托马斯这样想。

或许，他是和他一样的学生，在学校里沉默寡言，最不起眼。或许他个子不高，或许他长相丑陋，或许他家境拮据，所以一个人在图书馆里默默找寻。

不过，那又有什么呢关系呢？

托马斯问自己。

如果没经历过战争，他或许无法接受不美丽的事物，可是我们对美丽的定义怎能如此狭隘简陋，一个人如果有一颗跳跃充盈的心脏，难道只因为他的外表不美丽，所以就否认他的美吗？

托马斯走到湖边。

雨下的似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打进湖里，他想看看自己的倒影，却总是被雨水打断。

为什么他会这么紧张呢？

他为什么会设想这么多对方的样子，他又不是在为自己挑选结婚对象，只是见一位笔友而已。

“你好？”

托马斯转身。

都不是

他不是图书馆的帮手，不是教职工，甚至不是什么矮个子的，丑陋的，贫寒的。他穿着学生们最流行的绅士装扮，黑色大衣披在身上，看上去品质很好。衬衫扣子故意揭开几颗，是他无声的叛逆。

托马斯看清他的脸，这一张年轻的，自信的，带着笑容的脸。

他很漂亮。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对方先开口了。

托马斯的目光无法从他脸上移开，“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

对方笑了，“我猜你大概其貌不扬，或者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大概率性格孤僻。”

“如果我和你猜的一样，你会怎么做呢？”

“我想我会和你成为朋友。”

托马斯愣了愣。

“那现在呢？”

“现在——”年轻男孩顿了顿，收起自己的伞走进他的伞下，他们的距离瞬间贴近。

雨敲打着伞的声音更加清楚，然而对方的声音就在托马斯耳边，“你好，我叫西奥.约翰逊。”

托马斯回到了大学生活。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从战场归来的游魂，他开始向普通大学生一样背地里谈论老师，在晚上逃出去饮酒，遇到各种演讲集会也会驻足观看，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朋友。

约翰逊实在是个太开朗的人，和他在一起，他们可以从花草聊到宇宙。他有很多朋友，总是围绕在他身边，这也不奇怪，这个男孩性格随和，幽默风趣，出生标准的富人家庭，长相漂亮，有这么多朋友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不过每一天的晚上，托马斯都会见到约翰逊，在查尔斯湖边，这个时候哈佛是属于他们两个的人，而约翰逊是只属于他的，他们一起聊天，一起分享食物，走走停停。渐渐的，托马斯会把有关于战地医院的事情讲给约翰逊，他只是静静听着，在末了给托马斯一个拥抱。

那一个晚上，黑云阴沉，酝酿着一场暴雨，惊雷在瞬间激起，好像要破裂什么东西，雨点随机而来，没有预兆的泼洒下来。托马斯蜷缩在他的被子里，头一次做了噩梦。

他梦到了战地医院，某一晚也是这样的大雨，有大批的伤员被送进来，那一晚上没有睡眠和美梦，只有哭喊和呻吟。托马斯永远也忘不了，一个看起来和他一般大的士兵用他剩下的那只手臂拉住自己的衣摆，他叫自己艾伦。

他应该是快要死了，或者是血液流进了他的眼睛，已经让他看不真切。托马斯坐下来，坐在他的旁边，握住他的手。

那个男孩说：艾伦，我爱你。

啪——

雷声响起，托马斯惊醒。

他坐起身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还没来得及回忆一下这个梦境，就突然听到窗户外面有声音。

那一瞬间托马斯想，是死神来找他了。

他是一个该死的人，死神终于发现漏掉了他，现在他来找自己了。

窗户被从下到上打开，黑色的约翰逊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黑色头发，黑色大衣，黑色睫毛，一切一切全都被打湿了。他跳进卧室，真的有点像个水鬼。

托马斯呆愣住。

约翰逊则是一把抱住他，不管什么雨水，他贴在托马斯耳边，“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你现在在美国，在我身边。”

托马斯也抱住他。

他闷声道：“在医院里，拥抱是死亡的象征，只有一个士兵快要死去时我们才会拥抱他。”

约翰逊说：“拥抱是爱的象征。”

他松开怀抱，让他们的眼睛清楚可以看见彼此，“托马斯，我爱你。”

那一瞬间，托马斯又想到那个男孩。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血肉模糊，必死无疑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用生命在说话：艾伦，我爱你。

托马斯又抱住约翰逊，“西奥，不要死。”

“我不会死的。”约翰逊的怀抱温暖，“我会活着，永远爱你。”

“黑尔先生，我想我们必须提醒您，约翰逊先生已经和我们讲明了一切。”

办公室里，托马斯又一次坐在这五位先生对面。

这已经是第三次“审判”，他的内心已经没什么波澜，其实一开始他也没有很害怕，毕竟当你见过战争和死亡，其他的一切就都不算什么了。

但是他担心约翰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