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青鸠 > 第28章 残冬尽(下)

第28章 残冬尽(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陵州的冬日,终究将最后一丝暖意也吞噬殆尽。

鹿竹西再也没能找到沈熹。

那个曾在他背上,带给他短暂温暖与沉重责任的少女,如同被凛冽寒风卷走的枯叶,一夜之间,便在偌大的陵州城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寻觅的狂奔,最终都只撞进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希望的火星彻底熄灭,唯余冰冷沉重的灰烬压在心口,重得他无法呼吸。

鹿竹西有了死志,在绝望的灰烬中悄然滋生,紧紧缠住他伤痕累累的心。

终于,在一个铅云低垂、雷声在厚重云层深处沉闷滚动的阴郁日子,他独自登上了城外那座孤峭的山崖。寒风如刀,刮过他麻木的脸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翻腾的雾气如同噬人的巨口。

“沈熹……我对不起你……”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呼啸的风里。随即,眼一闭,瘦小的身躯如同断线的纸鸢,朝着那深渊决绝地倾落。

冷风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耳,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衫。眩晕感攫住了他,死亡的冰冷气息清晰可闻。就在他以为一切即将终结于谷底永恒的黑暗时,一道青色的流影,快逾闪电,破开翻涌的云气,如同仙人御风而下。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稳稳地揽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风声骤歇,他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一片柔韧的云托起,几个起落间,便已安然落回坚实的崖顶地面。

纵然天色昏沉如墨,也掩不住来人身姿的飘逸出尘。那是一位极其年轻的男子,约莫弱冠之年,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猎猎山风中翩然翻飞,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他面容清俊,尤其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仿佛蕴着春风化雨的暖意,此刻却带着关切。

“小小年纪,何至于此?”尚知予轻轻放下他,声音温润如玉,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似是被这山风吹拂所致。

鹿竹西怔怔地望着这个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的人,麻木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苦涩的涟漪。他惨然一笑,自嘲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棱,一字字刺向自己:“道长不必救我。我是个罪人,手上沾过血,也害死了人……像我这样的人,还配活着吗?”

尚知予那双桃花眼静静凝视着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眼底的绝望。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稚子何辜,妄谈生死?我看你眉宇间虽有郁结戾气,却非穷凶极恶之相。当一个人连死都不再惧怕,或许,正是他该好好活着的时候。活着,才能偿还你心中所念的罪恶,才能告慰那些逝者的亡灵。”

“不!你不明白!”鹿竹西猛地摇头,压抑已久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他嘶声喊道,泪水混着山风扑簌而下,“我杀过人!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养父!是我愚蠢,害死了我的妹妹!都是我!全都是我的错!”他蜷缩起身体,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尚知予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如同一棵沉默无言的青松,无声地承接他倾泻而出的悲伤与罪责。山风卷过,吹动他青衫的衣袂,也拂过鹿竹西沾满泪痕的脸颊。

鹿竹西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短短十年人生中所有的恐惧都哭尽。他想起了人牙子胡婆婆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了养父酒醉后恶毒的咒骂,想起了沈熹空洞的眼神……最后,定格在沈熹留下字条后消失无踪的冰冷绝望。他不到十一岁的稚龄,一颗心却已千疮百孔,仿佛在炼狱中翻滚了千百个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尚知予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我虽然不知你究竟背负了什么,但唯有当你拥有足够的力量,足以稳稳握住手中的刀剑,你才有资格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人,才有能力去阻止悲剧重演。”

他轻轻抬手,温热的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量,落在鹿竹西单薄颤抖的肩上,仿佛要将某种坚定的信念传递过去:“莫怕。你看这漫天乌云,雷声滚滚,看似要将天地吞噬。然则,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再滂沱的雨,终有停歇之时;再厚重的云,也挡不住破晓的天光。”

鹿竹西抬起红肿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尚知予。那温润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试图冲刷他心中凝固的寒冰,但深埋的黑暗与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他只是怔怔地发呆,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

尚知予也不催促,竟也如入定般,在他身侧静静伫立,定定地陪伴着,任山风呼啸,任雷声隐隐,青松仍立。

良久,尚知予才再次开口,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一丝缥缈的意味:“若此地实在令你窒息,若心中块垒难消……不妨来长青寻一处清净吧。”

“长青?”鹿竹西喃喃重复,看着那道青衫身影转身,衣袂飘飘,如同融入天幕的一缕清风,渐行渐远。

跟着远去的,还有化在尘土里的尾音,“怎么一天到晚,全让我碰上这种事情了?”

崖顶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他孤零零的身影。他望着尚知予消失的方向,眼底的茫然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戾气。

长青……那是什么地方?是仙山?还是道观?

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是不是只要去了那里,就再也不会有人能随意欺凌他、背叛他、夺走他珍视的一切?

是不是只要到了那里,他就能获得足够的力量,强大到足以碾碎这世间所有的恶人?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土壤里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稚嫩却已冰冷的心脏。

……

从水里爬出来时,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水珠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在水里时你想问我什么?”尚知予喘了口气,问道。

“嗯……”舞七抹了把脸上的水,斟酌着措辞,“我在水下好像产生了幻觉。我看到我们小时候见过面。”

尚知予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湿漉的碎发贴在他额角,衬得那微僵的俊脸有些茫然。“我们小时候见过吗?”他眉毛微拧,语气里是真实的困惑,“我怎地没有印象?”

舞七的心像被那冰冷的湖水又浸了一下,缓缓沉下去。难道水中的景象,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大概…是我看错了。”她垂下眼睫,掩去心底那抹淡淡的失落。

破竹之声骤起,两道尖啸毫无征兆地刺破宁静的四处,舞七和尚知予倏然回身,只见两道寒芒裂空而至,直取二人面门。

尚知予反应奇快,一掌将舞七推向侧旁,同时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向后疾退。那两枚飞刀去势不减,“笃!笃!”两声闷响,深深钉入一旁的翠竹之中,刀柄兀自震颤不已。

“呵,二位真是好生狼狈。”一个清冽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随之响起。一道曼妙的黑色身影自林中悠然步出,挡在两人面前。

来人一袭紧身黑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面容极是美艳,眉梢眼角却淬着冰刃般的锋芒,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令人不敢逼视的美。

“萧鸢?”尚知予眸光一凝,“你怎会在此?”

“问我?”萧鸢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追着我的衣角跑到这深山野林,倒反过来问我为何在此?尚知予,识相的话,就别来碍我的事。除非……你已不将无相派放在眼里了。”

“无相派,并非你一人可只手遮天。”尚知予声音沉冷,寸步不让。

“是么?”萧鸢轻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不过是时日长短罢了。”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如毒蛇般缠上舞七,“哦?原来是你。感觉如何了?”

“什么意思?你们……相识?”尚知予眉头紧锁,看向同样一脸困惑的舞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