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上。
她知道自己应该恨萧怀义,她是五毒派的弟子,是魔教的人,正邪不两立,这是从小被刻进骨头里的道理。萧家虚伪,萧家的人更虚伪,萧怀义是萧家的独子,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想起那个人蹲在雨里,把伞撑在她头顶时的样子,怎么也没办法把「虚伪」两个字安在他身上。
也许是她太蠢了。
也许洛橘说得对,萧家的人没有好东西,萧怀义也不例外。也许他对她的好,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正派弟子惯用的那套假仁假义。也许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只是在等她露出马脚,然后再一剑杀了她,好回去向师门邀功。
洛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波澜,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她把铜令收进袖中,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不知疲倦。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洛橘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仰头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屋檐框住的天。月光很淡,星子稀疏,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摩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洛枳说她不认识萧怀义。
可她提到「萧怀义」三个字的时候,洛枳的手指在发抖。
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挨师父的骂,一起偷偷下山去买糖葫芦。洛枳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都烂熟于心。
洛枳在撒谎。
她不仅认识萧怀义,而且——
洛橘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想起洛枳方才说“我去”时的样子。声音很平静,表情很平静,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她这个师妹,从来不是主动揽事的人。
除非那件事,和她有关。
洛橘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的那朵小小的橘色花。那是洛枳去年冬天绣的,针脚歪歪扭扭,花不像花,倒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当时笑着说:“你这绣工,还是别糟蹋布了。”
洛枳瞪她:“不要还我。”
“谁说我不要了?”她把袖子抢回来,宝贝似的护在怀里,“这是我妹妹绣的,千金不换。”
洛橘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她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贴在唇边,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傻丫头,”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然后呢?”舞七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冬日里被风吹动的枯叶。
净念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然后?”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然后的事,等你拜师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舞七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被净念抬手止住了话头。
“急什么,”净念说,“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今日听进去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反倒不好。”
舞七闭上嘴,心里却翻涌成一锅滚粥。
她是萧怀义的女儿。
那她跟萧鸢,岂不就是亲姐妹?
而她方才还和尚知予商量着,要一起杀掉萧鸢——杀掉自己的亲姐妹。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她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还有另一桩事。
净念讲的那个故事里,她娘亲洛枳是五毒派毒宗的弟子,那师父净念呢?净念既然是萧怀义的妹妹,为何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故事中?
舞七皱着眉,将故事的脉络在心里又捋了一遍。
洛枳接下刺杀萧怀义的任务,一定没有顺利完成,因为萧怀义直到如今还活着。
可她娘亲却不在了。
而师父净念被困在这座破败的寺庙里,出不得半步。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必有所顾虑。”净念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纠结,“真正的萧鸢,早就死了。”
舞七一怔:“此话怎讲?”
净念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这件事,”她顿了顿,“尚知予那小子,应该早就有所怀疑了。”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臭小子回来了就进来吧,鬼鬼祟祟做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那扇破旧的大门被推开,尚知予迈步走进来,衣袍上沾着几片枯叶和细碎的泥土,手里捧着一捧青白色的道心莲。他的神色坦然,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
“我没有鬼鬼祟祟。”他说,语气不以为然。
“嘴硬什么。”净念冷哼。
尚知予耸耸肩,不置可否。他将道心莲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动作轻缓,像是怕碰坏了那些娇嫩的花瓣。几片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映着残存的暮光,晶莹剔透。
他直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只剩最后半抹橘红色的光晕悬在天边,像是一笔将干未干的墨迹。
“如果没有过多的事情的话,”净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语气淡淡的,“今日你二人就先回去吧。”
尚知予并不疑惑,也不惊讶,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也是。我们还没去息壤祠呢。”
“啊?”舞七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写着不解,“你刚刚走之前不是说,回来了要一起商量我拜师和杀掉萧鸢的事情吗?”
“明日也可以。”净念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因为我一直都在这里。”
尚知予看了舞七一眼,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走吧。”
舞七被他拽着出了柴房的门,一脸懵圈,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净念已经转过身去,背影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单薄。
两人走出十几步,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光也被夜色吞没了。山间的雾气又开始聚拢,丝丝缕缕,缠绕在枯树的枝丫间,像是不肯散去的幽魂。
“到底怎么回事?”舞七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尚知予。
尚知予也停下来,微微侧头看她。暮色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却清亮得很,像两枚浸在深水中的墨玉。
“你想问什么?”他问,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为什么要提出跟我姑母切磋?”舞七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姑母答应今日我们一起商量拜师和杀死萧鸢的事情,结果她没做到,你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尚知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动作不紧不慢。
“第一个问题,”他说,“我提议与她切磋,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
“身份?”
“净念是她的道号,”尚知予说,“但不是她以前的名字。一个人在江湖上行走,可以换名字,换装束,换住的地方,但有一样东西换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脊上。
“武功的路子。”
舞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提议与她切磋,是为了试探她的身手。从她出手的招式中,从她运力的习惯中,从那些她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细微之处,去推测她究竟是什么人。”
“那你推测出什么了?”舞七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尚知予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抬起手,指向路边一丛枯草。
一只蝴蝶从草丛中飞起来,翅膀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那蝴蝶飞得很慢,像是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跌跌撞撞地,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弧线。
它落在尚知予的鼻尖上。
那画面让舞七怔了一下。蝴蝶的半张翅膀和尚知予的半张脸叠在一处,像是谁用画笔精心勾勒的美人图,又像是某个古老的画师笔下走出来的仙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