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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半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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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知予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那只蝴蝶,然后缓缓伸出手。

蝴蝶像是通灵性一般,轻轻扇了扇翅膀,从他鼻尖上飞起来,慢悠悠地,落在了他的食指上。翅膀一开一合,像是某种无声的密语。

“你看,”尚知予轻声说,“蝴蝶并非生下来就是蝴蝶。它要经历吐丝、结茧、羽化,一层一层地脱胎换骨,才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蝴蝶身上,语气不疾不徐。

“可是,它虽然经历了羽化成蝶的过程,有些习性却还是保留着从前的痕迹。比如它喜欢什么样的花,喜欢什么样的气候,遇到危险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这些不是一对翅膀就能改变的,而是数以累日积攒下来的习惯。”

他抬起眼,看向舞七。

“只要用心观察,总能从它如今的姿态中,窥见它从前的影子。”

舞七听明白了。

“你是说——姑母的以前?”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萧怀义可能是她爹,那她跟萧鸢就是亲姐妹,而她娘亲洛枳是五毒派的弟子……这些事情,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尚知予。

如果说出来,那姑母净念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

萧怀义的妹妹,那就是萧家的人。

萧家的人,在尚知予眼里,会是什么样?

舞七想起洛橘说过的话——“萧家那种地方,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尽管她尽力在避免,”尚知予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但净念出手的招式里,有无相派的影子。她之前,应该是无相派的弟子。”

“啊?”

舞七努力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可她知道自己演得不好,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抹了浆糊,眨眼的频率快得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跳个不停。

她心里藏着事,瞒不住人。

好在尚知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只蝴蝶上,神色宁静得像一潭秋水。

“无相派?”舞七定了定神,追问道,“你是说我姑母以前是无相派的弟子?”

“只是猜测。”尚知予收回手,那只蝴蝶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终于展翅飞起,没入暮色深处,“不过,能有七八分把握。”

舞七沉默了。

七八分把握,在尚知予嘴里,那就是九成九的把握了。

“那你呢?”她问,“你以前是什么派的?”

尚知予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我始终都是长青派的。”他说,“你知道的。”

舞七当然知道。她只是不知怎的,忽然想再听他说一遍。

夜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雾气越来越浓,将周围的枯树、破墙、碎石都吞进了白茫茫的混沌之中。远处的山影消失了,近处的屋檐也模糊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尚知予两个人,站在这一小片被雾气围出来的空地上。

“第二个问题,”尚知予忽然开口,“你问我为何不惊讶净念今日不留我们。”

“对。”舞七点头,“你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因为我在外面采道心莲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舞七眨了眨眼:“谁?”

“一个和尚。”尚知予说,“给净念送饭的和尚。”

舞七一愣:“送饭?”

“嗯。”尚知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雾气弥漫的方向,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座寺虽然破败,但并非无人问津。每日黄昏,会有一个和尚从山下上来,挑着食盒,送到寺门口。放下食盒,敲三下门,然后转身离开。不多话,不多留,日日如此。”

舞七皱起眉,脑中浮现出那和尚挑着食盒、独自走在山道上的身影。暮色四合,雾气弥漫,那画面光是想想,便让人觉得孤寂得很。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几句。”尚知予道,“我问他是哪座寺院的,他说是山下永安寺的。我又问他,这寺里住的是什么人,他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他说,是一位被困在此处的施主。”尚知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还说,他每日这个时辰来送饭,已经送了整整十五年。每次送完饭,那位施主便要歇息了,谁都不见。”

舞七怔住了。

十五年前。

姑母被困在这里,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她想起净念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出不去”时嗓子里的嘶哑,想起她方才说“因为我一直都在这里”时语气里的淡然。

不是淡然。

是认命。

“所以,”尚知予继续说,“当我看到天色渐晚,便知道净念该歇息了。她留我们到这个时候,已经是破例了。”

舞七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那和尚……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尚知予摇头,“他说完这些便走了。不过——”

他忽然停下来,看了舞七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不过什么?”

“不过我在那和尚的食盒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印记。”尚知予说,“永安寺的印记。”

舞七等着他继续说。

“永安寺虽然不是什么名刹大寺,但在当地也算有些年头。他们的印记我见过,是一朵莲花。”

“那你在食盒上看到的不对?”

“食盒上的印记,也是一朵莲花。”尚知予说,“但莲花的花瓣,是六瓣。”

舞七愣住了。

“莲花通常是五瓣或八瓣,”尚知予解释道,“六瓣莲花,极少见。我恰好在师父的旧札中见过一次,那是无相派内门弟子的标记。”

夜风从山间吹来,裹着浓重的雾气,凉意沁入骨髓。舞七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尚知予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她斟酌着措辞,“那个和尚,也是无相派的?”

“不一定。”尚知予摇头,“也许是,也许只是无意中用了那样的食盒。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净念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自己出不去,而是有人不让她出去。”

“谁?”

“给她送饭的人。”

舞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净念说起“我出不去”时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恨意,想起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拜师,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时的决绝。

姑母不是在保护自己。

她是在保护别人——保护那个知道真相之后,可能会冲出去送死的人。

“尚知予。”舞七忽然开口。

“嗯?”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尚知予转过头来看她。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月光还没升起来,四周只有雾气自身发出的一点幽幽的白。他的面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舞七深吸了一口气。

“姑母方才跟我说了一些事。”她说,“关于我爹和我娘的。”

尚知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说……我爹叫萧怀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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