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了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疼。
尚知予的眉头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终于证实了什么。
“果然。”他说。
舞七一怔:“你猜到了?”
“猜到了一部分。”尚知予说,“我之前便有怀疑,只是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舞七。
“还有别的吗?”
舞七犹豫了一下。
净念还说了她娘亲的事,说了洛橘的事,说了那段关于刺杀的故事。可她忽然觉得,那些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那是娘亲的往事,是娘亲的伤疤,她没资格替娘亲揭开。
“没有了。”她说。
尚知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雾气在脚边翻涌,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试探着他们的步伐。
“尚知予。”舞七又开口了。
“嗯?”
“你方才说,净念出手的招式里有无相派的影子。”舞七斟酌着措辞,“那你有没有看出来……她用的,是什么路数的功夫?”
尚知予想了想。
“她的内力深厚,但招式之间有些滞涩,像是很久没有真正动过手了。不过——”他顿了顿,“有几招,确实像是萧家的路数。萧家的剑法以「正」著称,讲究堂堂正正,大开大合。净念虽然刻意收敛,但在转换身形的时候,还是露了几分出来。”
舞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净念以前是萧家的人,是萧怀义的妹妹,是无相派的弟子。
也是她的姑母。
两人走出了雾气最浓的那片区域,前方的路渐渐清晰起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息壤祠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黑瓦白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到了。”尚知予说。
舞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雾气还在那里翻涌,将那座破败的寺庙、那个被困了十五年的人,都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尚知予。”她说。
“嗯?”
“谢谢你。”
尚知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舞七说,“谢谢你……没有追问。”
尚知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一袭白衣照得莹莹发亮。夜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像是一幅画里的人物,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他眼中没有你。我不知道他接近你有什么目的,但多半别有所图。”
这是一定的,尚知予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知道她是魔教的人,但是这些日子,尚知予非但没有避嫌,还对她相对不错?她从不自作多情什么有的没的,好像只有他对她有所图这一种可能是了。
可是她身上有什么是特别的呢?她只是魔教的一个小废材,扔到人群堆里再也找不到的那种,她摸不着脑袋,难道……她脑海中浮现那个妖冶少年的脸,少年想杀了尚知予,他跟尚知予必然有过节,而尚知予察觉到了少年在她身体内?
这个猜想让她的心情有点糟糕,好像她自始自终都是局外人,被关注的原因是意外卷入了这场是非的中心。
“我刚刚在想一件事。”
“什么?”舞七问。
“既然我们将度厄寺当成息壤祠,那么萧鸢呢?”
“你是说萧鸢有可能走进度厄寺吗?”
舞七一愣。
“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有放下。”
和尚站在门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缓慢而均匀。他没有看向门内,目光穿过廊檐,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株枯瘦的老树。
仅一门之隔。
净念蹲在破旧的桌案前,端着碗,筷子拨得飞快。米饭粒粒分明,被她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吃相谈不上半点斯文。她像是什么都听见了,只是懒得理会。
和尚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佛珠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夜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他袈裟的一角轻轻飘动。
“放下与否,”净念终于开口了,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糊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等和尚接话,将碗往桌上一搁——不,准确的说,是扔。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粒米饭蹦出来,落在桌沿上,又滚落到地上。
净念靠在椅背上,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被人往心口上捅了一刀,”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时间久了,伤口是愈合了。可疤痕还在。不管过了多久,不管那疤痕淡成什么模样——”她顿了顿,垂下眼,“它都不会消失。”
和尚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以你现在的情况,”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能做什么呢?”
净念没有回答。
“放下执念,”和尚继续说,“其实也是在放过你自己。你困在这里十五年,困住你的不是这道门,不是那些阵,是你自己。”
“放过我自己?”净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短到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当然要惩罚自己。”她说,声音冷下来,像淬了冰,“只有对自己足够狠,我才不会心软。我才下得去手。”
和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佛珠被攥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报仇?”他的音调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你还在想着这种事?”
净念头也没抬:“不想惹我生气就闭嘴。”
和尚的嘴张了张,终究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