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净念从椅子上滑下来,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搁在膝头,阖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和尚站在门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动了。他没有走,而是靠着门框,缓缓滑坐下来,背抵着那扇破旧的门板,将佛珠重新绕在手腕上。
夜风吹过廊檐,吹动檐下那串早已锈蚀的风铃,发出一声喑哑的响动,像是谁在梦里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走?”净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
和尚偏过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透过裂缝,他能看见净念盘坐的背影,瘦削,僵硬,像一块风吹不动的石头。
“等我死了吧。”他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我死了,”和尚重复了一遍,“就真正地走了。到那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也不会再有人惹你嫌了。”
净念没有回头。
“真希望那一天快点来。”她说,声音凉薄得像一把钝刀。
和尚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串佛珠。檀木的珠子,被他盘了多年,早已磨得油润光亮,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温泽。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过了许久,和尚忽然又开了口。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净念的背影微微一僵。
“你是不是故意的?”和尚的声音沉沉的,“故意让那小子伤你,好在那个姑娘面前卖惨?”
净念愣了一刻。
她转过身来,隔着那扇破旧的门板,看向门外那个模糊的轮廓。
“你又知道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人都不在,还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气息不稳。”和尚说,“习武之人,内力的外在体现就是气息。你的内力受了损,方才同我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的,瞒不过人。”
他顿了顿。
“今日来寻你的,只有舞七和那姓尚的小子。我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你做了些什么,激怒了那小子,让他伤了你。”
“目的是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拉近与舞七的距离?”
净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门板上那道裂缝,像是要透过那道裂缝,把门外的人生吞活剥了。
“那你为何不怀疑,”她慢悠悠地问,“是尚知予主动伤的我?”
和尚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干涩的自嘲。
“他伤你?”和尚说,“许亦安那个圣父教出来的弟子,会主动伤人?”
净念没有接话。
“我是故意让着他没错。”片刻后,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他先提出要跟我比武的。他想试探我的身份和实力,那就让他试探好了。刚好——”她顿了一下,“我还能在阿玦面前卖个惨。”
和尚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的佛珠,拇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颗珠子,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果然是你能做出来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当年你不也是——”
他忽然停住了。
净念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子。
“说下去。”她说。
和尚没有说下去。
但净念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凉,不带一丝温度。
“当年你不也是故意激洛橘伤你,”和尚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沉沉地,像一声叹息,“来挑拨洛枳和萧怀义的关系?”
他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拆一件陈年的旧物,小心翼翼地,怕碰碎了什么。
“这算是……故伎重施吗?”
净念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是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然后是眼里的温度,最后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滚出去。”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和尚没有动。
“滚出去!”净念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一只破碗,狠狠摔在门板上。瓷片四溅,碎屑落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和尚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腕间的佛珠重新捻在手中,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净念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惨白。
她慢慢地蹲下来,捡起地上一片碎瓷。
瓷片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淌。她低头看着那抹血色,看了很久,久到血都干了,凝成一道细细的褐色的痕。
“故伎重施……”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院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