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蹲在路边,手指揪着一把野花野草,一根一根地扯断。
花瓣飘落在地上,草茎断裂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扯得又快又狠,像是在报复什么,报复那些花,那些草,报复这世上所有好好的、无忧无虑的东西。
她不开心。
她不开心的时侯,就要把这种不开心传给身边的人,或者身边的花草,让所有东西都陪着她一起不开心。
她从来不算一个善良的人。
尤其是在近来那些事的浸染下。
她发现男孩从盛京回来后,整个人就有些不一样了。魂不守舍的,常常连她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他的目光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似乎在看什么她够不着的东西。他也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了,有时候她站在他面前,他都能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她决定要偷偷惩罚他。
这一阵子,她不再偷看他练武了。往常这个时候,她会躲在廊柱后面,看着他出剑、收剑、出剑、收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他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她就这么看着,心里便满满当当的。
可现在她不看了。
她等着他来问她:秀秀,你怎么不来了?
她等了三天。
五天。
七天。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明明是在惩罚他,”女孩揪断一根草茎,将它揉碎在掌心里,“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疼呢?”
她低头看着满地的残花断草,那些被她摧残过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着,像是打了场败仗的战场。
“好像……再也不会快乐了一样。”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主动去找了他。
男孩正在后山的竹林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又像穿透了书页,落在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秀秀?”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怔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刚刚哭过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像是三月的春风,像是化开的雪水,像是这世上最柔软的东西。
女孩刚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就忍不住了。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泪水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往前一扑,想要往他怀里钻,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男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一如既往的僵硬,每一次她靠近,他都会这样,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哭花脸的少女,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
实在不忍心推开。
他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啦好啦,”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都是我不好。秀秀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女孩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一块颜色深了下去,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
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那是不耐烦。
一点一点地,像墨滴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越来越浓。
拍打她后背的动作,也一下比一下慢。先是轻轻的、缓缓的,后来变成了敷衍的、机械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女孩浑然不觉。她紧紧搂着他,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师兄……”
“嗯?”
“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男孩拍打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开口反驳:“没有。”
“没有就好!”
女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容来得太快,转得太急,像是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忽然又撑开了花瓣。
“我想依赖师兄,”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永远缠着师兄。可师兄要是有喜欢的人了,我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男孩眼中的不耐烦淡了一些。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台阶。
他的语气也轻松了起来,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不会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师兄。你永远可以依赖我。”
永远。
他说永远。
女孩的心猛地落了下来,像是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地方。她点了点头,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就算师兄有了喜欢的人,”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处被她泪水浸湿的痕迹上,“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师兄待在我身边,我们相拥相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其他的人和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是轻快的,甚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可她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生长着。
暗色的,稠密的,带着毒刺。
“别的碍眼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
“干脆杀掉好了。”
那念头来得太突然,像是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猛地窜出来的,吓得她浑身一激灵。她眨了眨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可她知道它还在,它不会走。它只是等在那里,等着哪一天她自己忍不住了,把它再放出来。
女孩抬起头,看着男孩。他正低头整理被自己哭皱的衣襟,眉头微微皱着,却没有推开她。他的侧脸在竹影下显得格外清隽,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真好看啊,她想。
是她的师兄。
只能是她的师兄。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竹叶沙沙作响,似乎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她没有听。
她也不想听。
“你是说萧鸢没有到息壤祠,而是像我们俩一样,误打误撞走去了度厄寺?”
舞七顺着尚知予的话往下猜,语速有些快,像是想把那些纷乱的线索理出一个头绪来。
“那她进了度厄寺,一定会遇上姑母吧?”她顿了顿,脑中浮现出那扇破旧的门、那个空荡荡的院落、那道沉默的身影,“姑母或许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真正的萧鸢已经死了?”
尚知予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两人身后,像一道淡淡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