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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子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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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最糟糕的情况。”他忽然开口。

舞七心里咯噔了一下。

尚知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副温润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净念杀了萧鸢。”

“你凭什么这样说?!”

舞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忽然被弹了一下。她停下脚步,瞪着尚知予,胸口起伏不定。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尚知予为什么总要往坏的方面去揣测姑母。

刚刚在度厄寺里,是他动手伤了姑母。虽说是切磋,可那一掌一掌落下去,姑母的鲜血从额角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他又怀疑姑母杀了萧鸢,杀了她的亲姐妹。

舞七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跟姑母重逢后,她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情。”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不许这样无凭无据地陷害她。”

尚知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他没有辩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舞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从来不这样的。

从前她说他什么,他总会温和地解释两句,或者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跟她讲道理。他不会跟她争辩,更不会用沉默来应和她。

可他现在就是这样做了。

“尚知予。”她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舞七抿了抿唇,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了些,月光的银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清辉。山道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一座祠庙出现在眼前。

那便是息壤祠了。

舞七站定,打量着眼前这座建筑。

它与度厄寺像是一对双生的弃儿,破败,阴冷,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瓦檐上长满了青苔,厚厚的一层,像是给屋顶盖了件墨绿色的旧袍。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石,雨水在墙壁上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哭花了的脸。

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有一半已经脱落了,只用一颗生锈的铁钉勉强吊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息壤祠」三个字漆色剥尽,只剩下浅浅的刻痕,若不是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中间凹陷下去,积着一汪浅浅的雨水,映着天上的残月,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来客。门槛上爬满了暗色的霉斑,散发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烂掉了,烂了很多年,烂成了一摊辨不清面目的泥。

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裂了几道缝,从外面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黑暗,那种浓稠的、几乎能触摸到的黑暗,像是什么活物的喉管,等着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院墙的拐角处长着一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扭曲的手指,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真像啊。”

舞七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道。

“这两个地方,”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门楣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院中的枯树,“除了招牌不一样,其他的几乎一模一样。也难怪我们会走错。”

尚知予站在她身侧,也抬眼看着这座祠庙,目光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去之前,”他忽然说,“我想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舞七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眼间那股温润的气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据我所知,”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萧怀义是萧家的独苗。他没有妹妹。”

舞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们家的表亲、堂亲,”尚知予继续说,“我也了解过,都是男孩。一个女孩都没有。”

舞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妹妹。

那姑母是谁?

“不过——”尚知予顿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在无相派,倒是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师妹。”

“师妹?”舞七的声音有些涩。

“名字叫锦秀。”尚知予说,“比他小三岁,从小一起长大,同门学艺,形影不离。”

舞七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但是许多年前,”尚知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旧年的案卷,“锦秀就已经自杀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棵枯树的枝丫吱吱呀呀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低地笑。

舞七站在息壤祠的门前,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那种被风吹透了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尚知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珠子,一颗一颗地掉进她心里,砸得她生疼。

他说得对。

他说的可能都是对的。

可她还是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怀疑姑母,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太冷血,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样子。太平静了,太笃定了,像一个站在岸上的看客,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用一根细细的竹竿去拨弄水里将死未死的鱼。

鱼不是他的鱼,水也不是他的水,他没什么好在乎的。

舞七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她以为自己懂他,以为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只是一些迟早会被戳破的纸。可今晚,就在这座阴森的祠庙前,她忽然觉得那层东西不是纸。

是铁。

是冰冷的、敲不碎的铁。

“走吧。”尚知予说。

他抬步走上了石阶,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

舞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终于跟了上去。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和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埋在一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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