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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失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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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知予踏入祠内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尊诡异的神像,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

靴底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渍。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潮湿,不是那种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潮气,而是新鲜的、刚刚被泼洒过的水。水渍还没有完全渗进砖缝里,在这座破败的祠庙中显得有些突兀。

周围的空气也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翻新后的腥气。

“地上怎么这么湿?”尚知予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祈喻身上。

祈喻正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听到问话,他睁开眼睛,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哦,那是故意泼的。朱厌神厌火,见不得一点火星子,所以这祠里常年要洒水,保持潮湿。”

“厌火?”尚知予挑了挑眉,“为何?”

祈喻看了他一眼,转过身,面对着那尊神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书人讲故事时的郑重。

“朱厌神还有一个名字,”他说,“叫青鸠。”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字一句都要在舌尖上滚过一遍。

“青鸠生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舞七本来正盯着那双眼珠出神,听到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

“他后来救了一个人,”祈喻继续说,“青鸠信任他,把他当兄弟,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两个人称兄道弟,处得比亲兄弟还亲。”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那个人,最后带来了一把火。”

祈喻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把火把青鸠的家乡烧了个精光。房子没了,田地没了,人也没了,整个村子烧得只剩一片黑灰。青鸠侥幸活了下来,可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后来他成了神,便恨极了火。谁在他面前玩火、点火,甚至提一个「火」字,他都要发怒。”

“化身成神之后,还记着这些?”舞七忍不住问。

祈喻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记着,”他说,“有些事,就算死了也忘不了。”

舞七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别开了脸。

她不喜欢这尊神像。从第一眼看到就不喜欢。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只是审美上的,如果一截扭曲的树根也能谈得上审美的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触手从那双眼珠里伸出来,悄悄地、缓慢地缠绕着她。

“我去外院看看沈熹。”她说着,转身往外走。

尚知予没有拦她,只是点了点头。

外院的空气比祠内清新了些。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沈熹还坐在她之前的位置上,背靠着墙,下半身那两条打了结的裤管安静地垂在地上。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连头都没有转一下,仿佛方才祠内的争吵和碗碟碎裂声都与她无关。

舞七在她身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还好吗?”

沈熹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舞七够不着,甚至看不清。

舞七又坐近了一些。

她打量着沈熹身上那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又想起祈喻那身破破烂烂的打扮。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打了补丁,鞋面上还有几个窟窿。可他给沈熹穿的,是浆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裳,虽然旧,却干干净净,每一处缝补都仔仔细细。

“祈喻他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舞七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却让你穿得这么好。看得出来,他对你应该……不错?”

沈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舞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对我好。”沈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只是……看不惯他的一些行为。”

她没有说是什么行为。

舞七也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吹过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枝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舞七回头,看见尚知予和祈喻从祠内走了出来。尚知予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舞七身上。

“有发现什么线索吗?”舞七问。

尚知予摇了摇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舞七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丝凝重,是那种发现了什么却不便当面说的凝重。

她识趣地没有再问。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院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余光。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凄厉而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天都黑了,”祈喻看了看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挽留的意味,“你们要不要留下来?这山里头夜里不好走,万一迷了路,怕是天亮都回不去。”

尚知予看了一眼舞七。

舞七犹豫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熹忽然出声了。

“你们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她重复了一遍,头还是没有转过来,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片虚无中,“不要留在这里,走。”

祈喻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沈熹!”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你能不能有点礼貌?人家是客人!”

“客人?”沈熹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祈喻,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深埋已久的、终于压不住了的恐惧,“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你就留他们过夜?”

祈喻被她这么一呛,脸上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要骂回去。

尚知予适时地开了口。

“不必争执,”他的语气温和而平静,像是在安抚两只炸了毛的猫,“我们就在柴房将就一晚上,明日一早便走。不打扰你们。”

祈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尚知予一个眼神按了回去。沈熹也不说话了,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戒备依旧没有散去,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舞七看着沈熹那双眼睛,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毛。

不是恐惧。

是疑惑。

一个没有双腿、被困在这座破庙里的女孩,为什么要赶他们走?她怕什么?她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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