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七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柴房比度厄寺的那间还要破。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墙壁上裂了好几道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间的湿气和凉意。角落里堆着几捆枯柴,落满了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堆在那里的。
舞七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对劲。那些干草扎得她后背发痒,地面上凹凸不平的砖石硌得她骨头疼,连空气里那股霉味都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她睁开眼,看见尚知予靠在不远处的墙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副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沉思什么。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还要好看。
舞七看了他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尚知予。”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嗯。”他的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有睡着过。
“你……不觉得地上硌得慌吗?”
尚知予睁开眼睛,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坐起身来,褪下了外袍。
月白色的长衫被他叠了两折,铺在干草上,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方铺开的帕子。
“垫着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舞七愣了愣,想说「你不冷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躺到那件外袍上,衣料柔软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包裹住了她。
她侧过脸,面对着尚知予的方向。
他重新靠回了墙边,却没有再闭上眼睛。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干干净净。
舞七看着他,觉得心跳有些快。
尚知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中相遇。
然后,尚知予转过了脸。
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露声色的偏转,像是在看窗外的月亮,又像是在听远处什么细碎的声响。
可舞七觉得,他就是不想跟她对视。
那一个转身,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沉沉地砸在她心口上。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息,把脸埋进了那件带着松木香的外袍里。
失落归失落。
可她确实累了。
那些翻涌纠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终于被沉重的困意压了下去。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有一只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伸出来,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舞七分不清了。
她是在一阵争吵声中被惊醒的。
那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你让开。”是祈喻的声音,带着几分狠意。
“不行。”沈熹的声音在发抖,却没有退让的意思,“你不能进去。”
“我就拿一点东西!他们身上肯定带了不少值钱的玩意儿,随便摸一件就够咱们吃半年的了!你拦着我干什么?”
“那不是我们的东西!”
“你是不是傻?!”祈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更加凶狠,“你以为我养你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你清高,你圣母,你有本事别吃我讨来的饭!”
“祈喻——”
“让开!”
一声闷响,像是手掌推在门板上的声音。接着是沈熹的一声低呼,她大概是摔倒了,因为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没有忍住的痛意。
然后,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出一个瘦削的、猫着腰的身影。祈喻的手里攥着一根什么东西,似乎是从神像上掰下来的木棍,尖端被削得尖尖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舞七猛地瞪大眼睛,张大了嘴——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温暖的,干燥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的。
尚知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挡在她身前。他的手覆在她唇上,力道不轻不重,稳稳的,像是在说:别出声。
舞七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祈喻举着那根木棍,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打量着眼前的猎物。
舞七紧张得浑身僵硬。
她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尖叫,甚至忘记了呼吸。她只记得尚知予的手还捂在她嘴上,而她的嘴唇正贴着他的掌心——
她不知怎么的,低头亲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不,也许是一半故意一半不小心。她自己也分不清了。只是在那种极度的紧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之下,她的嘴唇就那么轻轻地、快速地碰了一下他掌心的皮肤。
像蝴蝶沾了一下花蜜。
尚知予的手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快得舞七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的手没有缩回去,力道也没有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可舞七就是感觉到了,那种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硬,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哐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