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尚知予没有睁眼,声音却清明得很。
舞七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的性子不算好……睚眦必报。换成我,我不会放过他们。”
她顿了顿。
“你却给了他们银子。”
尚知予睁开眼睛,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的眼底,将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我也是睚眦必报的。”他说。
舞七一愣。
“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烂好人。”尚知予收回目光,望着头顶那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房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给祈喻银子,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舞七不解。
“以他的性子,”尚知予说,“拿了别人的银子,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自己受了羞辱。他会恨我,却无法拒绝那笔钱,因为他需要。他会一边用着那些银子一边咬牙切齿,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他欠了我。”
他顿了顿。
“这比踢他一脚,要让他难受得多。”
舞七怔怔地看着他。
尚知予的侧脸依旧是那么清隽温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和煦的笑意。可那笑意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有些冷。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看祈喻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他不是烂好人。
他从来不是。
他说得对。
舞七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那双手不干净,伤过人。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而尚知予是正道弟子,是名派之主,是月光下那袭干干净净的白衣。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袭白衣底下藏着的东西,也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帮她,护她,对她温柔,可他的温柔里,是不是也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莫名的,她想到了商文皓死前对她说过的话。
“你说说,会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名门正派,甚至是大元最有威望的四大门派之一,对新任掌门噤若寒蝉?甚至是不惜瞒天过海愚弄大众,你不好奇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舞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有一点点害怕。
她又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托举着婴儿的画面,那个叫「知予」的小男孩涨红的脸。那是她的记忆吗?还是她的幻觉?她已经第二次幻视了,她和尚知予……到底有什么关系?
柴房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间的湿气和凉意。月光越过了窗棂,静静地铺在两人之间,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河。
尚知予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舞七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跳了跳,像是碎了的星星。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线,像是在描一幅怎么也描不够的画。柴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潮汐,像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经是半个时辰。
尚知予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枚浸在深水中的墨玉。他没有转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头顶那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房梁,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为什么要看着我?”
舞七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
更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直接,这样不遮掩,像是把一柄没有鞘的剑直直递到了她面前。
她本该窘迫的,本该移开视线的,本该找个什么借口把这尴尬糊弄过去。可她没有。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勇气,也许是这月色太温柔,也许是这夜太安静,也许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她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我想看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坦然,“不可以吗?”
尚知予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房梁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墙角,又从那面斑驳的墙壁移到窗棂上漏进来的月光,就是没有看她。
舞七看见他的耳根又泛起了那种浅浅的红。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面对纵尸派的长老时面不改色,面对净念那样的高手时从容不迫,可在她一句直白的话面前,却像个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的孩子。
“明天还要去度厄寺找净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攀附的借口,“早点歇息吧。”
这是他在转移话题。
舞七知道。
她应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的。她应该说“好”,然后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把那些翻涌的心事压下去。
可她不想了。
“睡不着。”她摇了摇头,月光在她的发丝上流淌,像是碎了的银箔,“我想看你舞剑。”
尚知予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移回她的眼睛,似乎在寻找她说这话时是不是在开玩笑,是不是在戏弄他。
但他并没有如愿找到。
“现在?”他问。
舞七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任性的理直气壮。
“现在。”
尚知予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推辞,甚至没有叹一口气。他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来,将那件皱巴巴的外袍从肩上褪下,搭在一旁的枯柴堆上。月光落在他月白色的中衣上,将那副清瘦的身形照得格外分明。
他的手移向腰间。
尚知予的腰间系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是深色的,像是乌木,又像是某种被岁月浸透的老竹,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哑光。鞘口处缠着一圈银丝,已经有些发黑了,看得出是常年随身携带的旧物。
尚知予的手指扣住剑柄,轻轻一抽。
剑身出鞘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滴露珠从叶尖滑落。月光沿着剑脊流淌下来,将那一泓秋水般的刃光照得莹莹发亮。剑身并不宽,修长而挺拔,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凌厉,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右手握剑,左手捏了个剑诀,抬至眉间。
然后他动了。
起初很慢。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蘸了月光的笔,在一张无形的纸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那弧线圆润而流畅,不急不躁,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美。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剑身翻转,月光在刃面上跳跃,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
他的身形随之舒展开来。
足尖点地,衣袂翻飞,剑光在他身周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而克制,像竹子被风吹弯又弹起,像溪水绕过石头又汇聚,像山间的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
舞七看得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