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吗?”
“黎明到了,快亮了。”
“真想看一次日出啊。”
“会有那么一天的。”
“或许吧。”青年微微一笑,“泽西雅,你推我出去透透气吧。”
“是。”
仿生人的手轻轻搭上轮椅的推柄,带着他朝院外走去。
冷风迎面扑来,掠过恩西的发丝,将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撩起。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树叶的簌簌声。
天边隐约透出一线灰白,将亮未亮。
恩西坐在轮椅上,面朝东方,静静地等候日出。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光,那种隔着薄薄的眼皮也能感受到的、温柔的暖意,正一点一点地从天际漫过来。
蓦地,远方吹来一阵狂风。
“唔。”
轮椅上的青年忽然捂住了脑袋,指尖死死地扣进发间,整个身体猛地绷紧。
有什么东西疯了似的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的头好痛,像是有人拿凿子从太阳穴往里敲,又像是有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在拼命往外挣。整张脸褪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紫。
“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无数画面突然在脑中炸开,像烟花一样,一朵接一朵,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又刺痛得让人想逃。
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粉色,蓝色,黄色,照亮了一张含笑的脸。
漫山遍野的花海,风吹过去,血红的玫瑰花瓣随风飘落。有人在花丛中转过身来,银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朝他伸出手。
“宝贝。”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度的。
亲吻落在额头,落在脸颊,落在发顶。温柔的,克制的,却又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爱意。
还有一张脸,又熟悉,又陌生。
银色的眼睛,白得像雪的长发,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的温柔和执拗。那个名字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终于露出水面,重见光明。
泽西雅。
阿塞尔雅。
恩西猛地睁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他在消化。
消化那些明明属于自己、却又陌生得让人害怕的记忆。
那些画面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他的骨头里,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疼,但是剜不掉。
疼,但是……真实得不像假的。
恩西缓缓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额角渗出冷汗。
然后,几乎是源于身体最原始的反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词从喉咙深处溢出。
“主……人……”
那两个字落进风里,落进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
“泽西雅!”
不知过了多久,恩西恍然回神,出声叫住了身边那个仿生人。
泽西雅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用户您好,请问有什么需求吗?”
“你……”
恩西听着那道声音,明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他的反应却让他动作一僵。
“你……你是仿生人?”
“是。”泽西雅微微颔首,露出一道礼貌的笑容,“我是天问公司最新型助理仿生人。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读取某条推送信息,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马力兰纳会下小雨。您想回家吗?”
“这里是……马力兰纳。”
恩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见它。
他踉跄着扶住轮椅的扶手,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去,身后的仿生人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请您小心。”泽西雅的声音近在耳边,依旧是那样温和,却没有活人的味道。
“我……”
恩西寻着他的声音微微侧过头,手指摸索着抚上那条近在咫尺的手臂。
冷的。
好冷,好冷。
那是金属和合成皮肤的温度,没有体温,没有血液流动的温热,没有心跳传递过来的、那种只有活物才有的暖意。
不是他。
不是记忆里那个人。
“你究竟是仿生人……还是阿塞尔雅……”
恩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方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灵魂上,让他浑身战栗。
“阿塞尔雅是我的开发者。”泽西雅回答道,“您需要我阅读有关他的生平资料吗?”
“……不用了。”
恩西无力地站直身体,掌心从那条冰冷的手臂上缓缓滑落。
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像永远等不到黎明的夜。
脑中那些光亮,那些烟花、花海、亲吻、还有那双盛满星光的银色眼睛,仿佛从来就不是他自己的回忆。
如果能真的看到光明就好了。
哪怕一次。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稳:“如果我脑中有一段好似亲身体验过的经历,像真的一样……这是为什么?”
仿生人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温和却冰冷的嗓音再次响起:
“这种现象,有一种概念可以解释——叫做平行时空。”
恩西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的眼眸,慢吞吞地转向了身边的仿生人。
“那不是传说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一切传说,都是有依据的。”
恩西垂下眼眸,睫毛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