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

他想起了记忆里那个名为“泽西雅”的仿生人，那张脸，那个气质，那种明明没有体温却让人觉得温暖的眼神。

他又想起前几日在新闻里听到的那条消息。

阿塞尔雅。自杀身亡。

八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对着空荡荡的世界，对着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对着那个站在身边却永远不会再拥抱他的仿生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眼眶却红得像刚哭过。

“主人……”

“在那个世界，你来找我了。”

——

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直到冰凉的雨丝一点一点将他的脸颊染湿，恩西才终于开口，让泽西雅将他推进家门。

马力兰纳曾经经常下雨，那些潮湿的日子，曾是这座城市的常态。

可自从阿塞尔雅死前，将自己的一项研究叫停，将那些仿生人从生产线上拆解、提炼，化作人造太阳“阿波罗”的原料之后，阳光就成了这世上最不稀罕的东西。

恩西被推进客厅，身后很快传来仿生人关切的声音。

“用户，请及时清洗。雨水中的辐射含量可能会影响您的……”

泽西雅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卡住，然后，恩西听见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泽西雅？”他困惑地偏过头，空洞的眼睛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对方过了很久才给出回应。

“抱歉。”泽西雅的声音重新响起，“出现了一些异常，已恢复正常。”

“没事就好。”恩西收回目光，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你带我去洗脸吧。”

“是。”

泽西雅闻言走到他身后。然而，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去推轮椅的推柄，而是伸出那冰冷的手，轻轻地覆上了恩西的脸。

那只手贴上来的时候，恩西微微一怔。

掌心没有温度，却覆得很满。

“嗯？”恩西抬起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帮您先将雨水擦去。”泽西雅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用。”恩西挣脱开他的手，脸侧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凉意，“直接洗就好，我会抹药的。”

“是……”

那只手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恩西觉得那只手收回去的动作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

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什么都没说。

恩西被推进浴室。很快，他听见防水帘被拉上的声音，布料滑过金属杆，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动。然后是向他靠近的脚步声。

“请抬头。”

恩西抬起头，脖颈露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下一秒，他的下巴被轻轻捏住了。

恩西有些意外这个动作，不过他只当是清洗的标准流程，也没太在意。

但是……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像了。

太像主人最爱对他做的那个姿势——捏住下巴，微微抬起，然后低下头来，用那双银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

温热的毛巾蹭上他的脸颊，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力度不轻不重，每一寸皮肤都被温柔地对待着。

恩西记得，以前的泽西雅是没有这么细致的。

是又升级了吗？

还是……

恩西眼里倏地闪过一道光。

“好了。”

那双冰冷的手收了回去。恩西忽然侧过脸，朝着那只手离开的方向：“给我放水吧，我顺便洗澡。”

那些雨丝不仅打湿了他的脸，也落在了衣服上，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地渗进去，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泽西雅应得很快，语调比之前微微高了一些，像是得了什么奖赏。

“哗啦。”

水流注入浴缸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热气慢慢升腾起来，将冰冷的空气染上一层暖意。

恩西被抱起来，轻轻坐进了浴缸里。温水漫过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柔软的温水中。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洁白的肩背上，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水面。

水光粼粼，倒映着他看不见的、自己的脸。

“泽西雅，你先出去吧。”

“是。”

空旷的浴室里传出几道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去。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恩西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抱膝坐在水中，黑色的长发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像一片安静的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毫不犹豫地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即使双目失明，即使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他也只是那样看着那个人站着的位置，冷不丁地开了口：

“阿塞尔雅，我知道你还在。”

浴室里安静了一瞬。

热水还在无声地蒸腾，雾气模糊了镜面。

然后……

“哦？”

那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

“西西。”

脚步声重新响起。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敏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