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到克莱因国际学校,轻轨三站路,十五分钟。
洛汀哑向后靠着,把脸埋进围巾里,假装睡觉。
十五分钟后,她下车,走进那扇挑高的玻璃门。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她的影子,和那些穿着熨帖校服的学生擦肩而过时,她总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
挑高的穹顶、墙上挂着的历届优秀学生照片——每一个都笑得自信得体。他们中的大多数,毕业后会直接飞去国外,进入那些她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大学。
而她,只是靠“贫困生扶持计划”塞进来的一个笑话。
三年前,她还在普通初中的时候,亲戚突然告诉她:给你找了个学校,能免费上。
她没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
亲戚只说:“人家国际学校也要面子的,收几个贫困生装点门面,你运气好赶上了。”
她没信,但也没再问。
后来她隐约听说,亲戚替她签了一份文件。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懒得去查。
查了又能怎样?反正也改不了。
唯一的好处是,学校有贫困生补助,午饭能在食堂免费吃。
就凭这一点,她就能再忍三年。
路过走廊拐角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
屏幕正在滚动播放新转学生的简介:牧野——某跨国生物科技财团继承人,17岁在神经科学期刊发表论文,父亲刚调任海外分部。简介最后一行写着:“与永夜疗养中心有深度科研合作。”
洛汀哑的脚步顿了一下。
永夜。那个名字像一根刺。
她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推开了教室的门,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走向那个属于她的、最靠边的位置。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座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的座位旁边,那个常年空着的位置,今天不一样了。
一个陌生的少年坐在那里,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灰白渐变的发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挑染的蓝色若隐若现。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身姿挺拔,仅仅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与这个嘈杂破旧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那一刻,洛汀哑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双克莱因蓝色的眼睛,深邃得像非人间的湖泊,平静地望向她。那色彩浓郁得惊人,仿佛蕴含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魔力。
更奇怪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的熟悉感攥住了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的冲动油然而生。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但这双眼睛……却仿佛在哪里见过,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深处。
少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介于礼貌和好奇之间的微笑,然后非常自然地对她点了点头,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洛汀哑猛地回过神,脸颊有些发烫,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再向旁边看一眼。
他是谁?新同学?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哟,看看这是谁啊?我们班的‘静音模式’今天居然没迟到?”一个略带讥诮的女声在前方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黎熙和她那几个跟班又围了过来,一如既往地挡住了她的去路。黎熙抱着手臂,那只极光幻瞳义眼在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虹彩——全球限量款,她爸上个月刚给她弄到的。价格不菲。
洛汀哑低着头,没说话。
她早就学会了:只要不回应,她们说够了就会走。
但今天不一样。
黎熙的目光扫过她,又扫过她身后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忽然笑了:
“哦——我懂了。”
洛汀哑一愣。懂什么?
“刚才看新同学看得眼睛都直了吧?”黎熙的声音拔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也是,就你这种全身原装破烂硬件的原生种,看到个稍微像样点的就挪不动腿了。怎么?以为自己多看两眼,人家就能看上你?”
洛汀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黎熙已经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我在跟你说话呢,聋了?”
黎熙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手指习惯性地伸向自己的腕戴终端,准备再次 override权限,启动电击惩罚——
“黎熙同学。”
黎熙的动作猛地一顿。
牧野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学术探讨和礼貌询问之间的表情。
“我刚刚在看学生手册,”他开口,声音像经过精密调校的乐器,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第17条第3款似乎明确规定,恶意触发他人的理智监测仪惩罚程序,是会影响社团年度评级的吧?”
他顿了顿,目光从黎熙脸上扫过,语气依然平静:
“我记得……黎氏义体最近正在和你们家争一个海外代理权?这种时候,传出‘黎家大小姐在学校欺负贫困生’的新闻,应该不太好看。”
黎熙的脸瞬间白了。
她狠狠地瞪了牧野一眼,但终究没敢再有什么动作,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一场即将发生的羞辱,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洛汀哑愣住了。
不是因为牧野帮她说话——是因为他说的话。
黎氏义体、海外代理权、极光会的优秀社团申请……这些她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他随口就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