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以让人忘记窗外凛冬的存在。洛汀哑穿着一件牧野为她挑选的丝质睡袍，蜷在客厅柔软得能吞没整个人的沙发里，指尖划过一本精装诗集的光滑封面。她的头发刚被克隆体精心打理过，散发着和他同款的、清冽的雪松香气。一切都完美得如同广告画册，一种被精心圈养的、无菌的安宁。

牧野进来时，身上带着一丝实验室特有的、冰冷的金属和消毒水气味，与他此刻脸上温和的笑意格格不入。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坐下，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将她圈进怀里。

“哑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诱人分享秘密的亲昵，“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洛汀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特别的日子？在这里，时间早已失去意义，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精确复刻，是囚笼栅栏上另一根冰冷的金属条。

“我的生日。”他俯身，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语气像在撒娇，“所以今天，你得听我的。”

她没说话。

“你也不想我难过吧？”他的声音更轻了，嘴唇贴在她耳后，“一年只有一次，哑哑。”

他牵起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绝。他的手掌干燥而稳定，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引领她离开这片温暖的、虚假的安逸巢穴，走向别墅深处那扇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门——他的私人实验室。

门无声地滑开，更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路过载的焦糊味。实验室内部是极致的整洁与冰冷，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着幽微的光芒。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如同水晶棺一般的透明维生舱。

以及，维生舱里那个“人”。

洛汀哑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赤裸着上身，连接着无数管线。他闭着眼，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但那张脸——那张脸，几乎和牧野一模一样，同样的灰白渐变发丝，同样的俊美轮廓。唯一的区别，是少了一份牧野那种浸入骨髓的、掌控一切的疯狂，多了一种……易碎的纯净。

一个克隆体。她立刻明白了。但不同于阿牧的黏腻魅惑，也不同于C-089的狰狞残酷，更不同于汀的温柔。这个克隆体，更像一个未完成的、拙劣模仿人类的艺术品。

“K-73，”牧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迭代了117次，情感模块依旧无法稳定，存在不可修复的认知偏差。他……失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冷静。

就在这时，维生舱里的K-73仿佛感应到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牧野一样的克莱因蓝眼睛。

但里面没有牧野的偏执、狂热或算计，只有一片茫然的、孩童般的懵懂。他的目光落在洛汀哑身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纯粹而脆弱的微笑。

这个微笑，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洛汀哑的心脏。

“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他很像‘人’，对不对？”牧野低笑，带着一丝嘲弄，“甚至比很多人更像个‘人’。他会笑，会感到困惑，会有毫无理由的喜悦。但也仅此而已。他无法理解复杂的指令，无法执行精确的任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完美’的亵渎。”

牧野松开了她的手，走向控制台，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操作着。维生舱内的液体开始缓缓下降，那些维持生命的管线逐一脱离。

K-73似乎感到了不适，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躁动。他看向牧野，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恐惧？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破碎的音节。

“不……”洛汀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金属墙壁。

牧野回头看她，眼神在实验室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哑哑，过来。”

他的命令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她挪不动脚步。那个克隆体看向她的眼神，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我让你过来。”牧野的语气沉了一分，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里开始凝聚风暴的前兆。

恐惧和依赖的本能压倒了那瞬间涌起的怜悯。洛汀哑颤抖着，一步步挪到牧野身边。

此时，维生舱已经完全打开。K-73蜷缩在舱底，赤裸的身体因寒冷和恐惧微微发抖。他仰头看着牧野，又看看洛汀哑，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牧野从旁边的器械台上，拿起一把造型奇特、泛着冷光的工具。它不像刀，更像一把用于精密拆卸的仪器。他将那东西塞进洛汀哑冰冷的手里。

“拿着。”

工具的金属触感冰得她手一抖。

“他失败了，哑哑。”牧野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却让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失败品，没有存在的价值。但我们可以赋予他最后的价值——成为我们之间……共同的秘密。”

他握住她拿着工具的那只手，引导着她，将工具的尖端，对准了舱内那个瑟瑟发抖的克隆体的胸口。

K-73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猛地挣扎起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哀求。他看向洛汀哑，那双酷似牧野的眼睛里，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的无声呐喊。

“不……不要……”洛汀哑全身都在抗拒，手腕被牧野铁钳般的手牢牢固定。

“看着我，哑哑。”牧野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耳边盘旋，“看着它。记住这一刻。这不是杀戮，这是……净化。是为了让一切变得更完美所必需的……步骤。”

他的手臂带着她的手臂，猛地向前一送！

没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量过载的“嗡”声，以及□□被瞬间分解、碳化的细微噼啪声。

工具尖端亮起刺目的白光。

K-73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盈满泪水的克莱因蓝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灰败。他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茫然的、未完成的困惑。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牧野松开了手。

那件冰冷的工具从洛汀哑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