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蝶拍卖行那华丽的金属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内部那个光怪陆离、弥漫着冰冷甜香的世界彻底隔绝。凌玥甚至没有去等自己的悬浮车，她像是要逃离某种无形瘟疫的感染源，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入室外冰冷的夜风中。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上。
坐进那辆线条冷硬的公务悬浮车，她瘫倒在驾驶座上，手指微颤地设定了目的地——第三视界研究所。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辆平稳地滑入车道，将那座如同巨大发光水母般的拍卖行甩在身后。她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张带着虚伪笑意脸，以及洛汀哑低眉顺眼、如同被驯化宠物般依偎在对方怀里的模样。然而，这两幅画面如同烙印，在她紧闭的眼睑内部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他没死。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反复敲打着她的理智。那份由权威部门出具的、盖着鲜红印章的官方死亡报告；那些她亲自过目、确认无误的现场勘验照片和生物信息比对记录；所有指向他□□消亡的铁证……全都是假的！一场精心策划、瞒天过海的骗局！永夜，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其能量和手段，远比她曾经想象的还要可怕、还要深不可测。
回到第三视界研究所那栋标志性的菱形建筑，她刷开权限门禁，无视了值班人员投来的诧异目光，径直走向位于高层、属于她自己的那间办公室。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甩掉了脚上那双让她倍感束缚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仿佛这细微的刺痛能让她更清醒，更能甩掉今晚沾染上的所有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没有开顶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在这间布满数据屏幕的宽阔房间里，划出一小片光明的区域，也在四周投下晃动的阴影。
“调取所有关于‘牧野’及其已知化名‘牧星辰’的公开及三级以上加密档案！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溯源！”她对着集成了AI助手的办公系统下令，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沙哑。
智能系统无声启动，面前数块巨大的光屏依次亮起，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疯狂冲刷屏幕，无数信息条目、身份证明、资产记录、社会关系网络图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注册ID完美无缺，基因序列（显然是精心伪造的）与公民数据库无缝对接，名下资产庞大且来源清晰，社会关系网络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擦拭过……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合法、优秀、甚至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年轻富豪，没有任何逻辑漏洞，没有一丝一毫值得怀疑的地方。
这种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它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彰显着对手那令人绝望的强大资源和对于规则肆无忌惮的玩弄。
愤怒和无力感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猛地切换了搜索范围和指令，语气更加急促：“接入我的最高安全权限，调用‘别墅囚禁事件’现场所有未被完全物理销毁的底层监控数据碎片，启动‘深潜’协议，进行强制深度修复与行为模式识别！优先级最高！”
屏幕上开始闪现零碎、模糊、布满雪花和干扰条纹的影像片段。这些是她的行动队在最后一次突击任务中，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强行捕获并备份下来的数据残骸，是队员们用生命和鲜血换回来的、可能指向真相的微小火种。看着这些跳动破碎的画面，几张面孔在她眼前闪过——他们曾经那样信任她，义无反顾地跟着她追查永夜的蛛丝马迹，然后……就再也没能从吃人的地方里走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制定那个看似完美的救援计划，如果不是为了从牧野那个疯子手里救出洛汀哑，如果不是为了找到足以扳倒他和他背后永夜的证据……他们根本不会死！
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怒气，混合着巨大的愧疚感，猛地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想起了不久前，洛汀哑在安全屋里，用那种带着怨恨和绝望的眼神质问她“你们当时为什么没来救我？！”时的情景。
该死的！我的人为了制定救你的计划死了！我为了调开永夜布置在外围的‘清洁工’注意力，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我甚至来不及跟他们解释行动变更的原因！你知不知道我们付出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解释？！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再多相信我一点点？！
“砰！”
她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合金桌面上，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响声。手背传来剧痛，皮肤破裂，渗出血丝，但这无法缓解她心中的郁结。
“冷静……凌玥，冷静下来。”她剧烈地喘息着，对自己低声命令，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你是检察官……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失去判断力，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她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强行运用多年训练形成的意志力，将那些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一点点、艰难地压回心底深处。再次睁开眼时，虽然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疲惫刻在眉宇间，但那份属于资深执法者的锐利与近乎冷酷的冷静，终于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将受伤的手随意在礼服上擦了擦，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深潜修复程序还在持续运行，发出细微的运算嗡鸣。一段相对清晰、但角度极其刁钻隐蔽的监控视频片段，伴随着修复后的音频，被系统成功提取并高亮标记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
画面极其模糊，且不断晃动，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卧室的环境，光线昏暗。先是一段滋啦的杂音，然后，音频变得清晰起来——
画面里（勉强能看出轮廓），洛汀哑似乎躺在牧野的怀里，她举起一只手，手腕内侧的肌肤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幽微的荧光蓝色，仿佛皮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诡异的能量液。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依赖感，和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柔软：
“……你看，我的血……现在是不是，和你的一样了？……会不会，连我也变得……和你一模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