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行璀璨的水晶灯光晕,仿佛还残留在洛汀哑的视网膜上。不是那束打在珍贵拍品上的聚光灯,而是最后离开时,凌玥检察官回头投来的那道目光——混杂着震惊、不解和某种她不愿深究的失望。那道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她被晚风吹得微凉的皮肤上。
返回“荆棘”的途中,车内只有低沉的引擎声和悠扬的古典乐。洛汀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夜色中流淌的光河。那些失望很快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暖意覆盖了。她微微侧头,就能看到牧野专注开车的侧脸轮廓,在街灯明灭中显得沉静而可靠。刚才在拍卖行,是他及时出现,用那样从容不迫的姿态,为她挡开了可能的尴尬和追问。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守护着她。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交叠放在膝头的手背。牧野的指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你属于这里,一切有我。
洛汀哑没有抽回手,反而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心底那点因偶遇旧识而泛起的微小波澜,在这紧密的联结中彻底平复了。爱意在胸口满溢。是的,她爱他。此刻,她拥有他,拥有这座他给予的、远离一切纷扰和伤害的堡垒,这难道不是最真实的幸福吗?
车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电梯无声上升,将他们送回只属于彼此的世界。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次亮起,勾勒出屋内极简而奢华的轮廓,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牧野的品味与对她的用心。牧野替她脱下那件为了拍卖会准备的、略显正式的小外套,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然后,他转过身,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还在想刚才的事?”他问,声音低柔,克莱因蓝色的眼眸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只是一个偶遇,别让它影响我们的好心情。”
洛汀哑摇了摇头,顺势将脸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他身上那股冷冽又干净的气息,像雪后松林,总能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贪恋地深吸一口气,让这份安心彻底驱散最后一丝阴霾。
“好了,”牧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带着点神秘,“为了庆祝我们第一次一起参加拍卖会——虽然有个小插曲——我准备了件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礼物?洛汀哑有些茫然地抬头。牧野牵起她的手,没有走向客厅或卧室,而是拐向走廊深处一间她平日很少进入的房间。那是他前不久才让人改造的“观景室”,三面落地玻璃,能将城市夜景尽收眼底,但他一直说内部陈设未完成,不让她进。
牧野在门前停下,伸手蒙住她的眼睛。“闭上眼睛,数三下。”
黑暗降临,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她能听到牧野近在咫尺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另一只手稳稳扶在她腰间。然后,是门滑开的细微声响。
“一、二……三。”
手移开的瞬间,洛汀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深邃的蓝。
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嵌入天花板的星点射灯和沿着墙角流淌的幽蓝光带。而房间的正中央,取代了任何家具的,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定制水族箱。箱内水体幽暗,模拟深海环境,只有几束冷光从上方和底部投下,照亮其中缓缓浮游的唯一生物。
那只水母。
拍卖台上惊鸿一瞥,令她灵魂震颤的荧光水母。
它此刻就在那里,距离她不过数米,悬浮在澄澈的人造海水中。半透明的伞盖优雅地开合,如呼吸般起伏,无数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触须随着水流舒缓飘荡。它通体散发着一种来自生命本源的、静谧的荧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接映照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洛汀哑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一种更接近恐惧的战栗,从脊椎骨窜上头顶。拍卖行里,它混杂在无数奇珍异宝中,尚且可以自欺是错觉、是巧合。可现在,它被单独供奉在这个精心打造的空间里,像一件为她量身定制的祭品,或者……一个活生生的证据。
为什么是它?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和她无数次幻觉里以及那次指引中浮现的蓝色荧光水母,一模一样的'品种'?
幻觉成了现实。而现实,往往比幻觉更令人毛骨悚然。
“喜欢吗?”牧野从身后拥住她,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看你当时眼睛都直了,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种‘深蓝幽灵’水母很罕见,生存条件苛刻,但真的很美,对不对?”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洛汀哑浑身僵硬,视线却无法从水母身上移开。它伞盖边缘的一圈细小光点有规律地明灭,像是在传递某种密码。
“它……为什么在这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因为你喜欢啊。”牧野理所当然地回答,侧头亲了亲她的耳廓,“我买下它,就是为了送给你。让它在这里陪着你。看,它现在只属于你一个人了。”
只属于她?
洛汀哑看着水母那缓慢、几乎带着某种沉思意味的游动轨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它看起来……有些安静。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许,游动的姿态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或者说,虚弱?
“它好像……没什么精神?”她忍不住问。
牧野轻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长途运输,环境变化,总要适应一下。这种生物很娇贵,也很敏感。”他的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不过别担心,只要提供稳定的环境、适当的‘营养’,它会好起来的。但记住,别靠得太近,也别试图用手触碰玻璃——震动、温度变化,都可能让它受到惊吓,甚至……害死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是贴着她耳畔的气音,温热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警示。
洛汀哑的心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牧野口袋里的终端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皱了皱眉,松开她,掏出看了一眼屏幕。
“抱歉,哑哑,我得去处理一点工作上的急事。”他歉意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先和你的新朋友熟悉一下?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观景室厚重的门并未关上,但洛汀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她此刻的每一个表情,大概都清晰地呈现在牧野书房的某个监控屏幕上。
她独自站在巨大的水族箱前。室内只剩下水循环系统极低沉的嗡鸣,以及她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幽蓝的光芒如水波,在她脸上、身上静静流淌。水母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缓缓改变了方向,伞盖正对着她。那些发光的触须无意识地摆动,在幽暗的水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鬼使神差地,洛汀哑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她的脚尖几乎碰到水族箱冰冷的合金底座。她抬起头,与水母“面对面”。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看清它伞盖上半透明的、如同大脑沟回般的纹理,能看到触须末端细微的、萤火虫似的闪光点。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她抬起手,掌心缓缓贴上光滑冰冷的玻璃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