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中央喷泉,以及被栅栏围起的草坪,都已初具规模。一条宽阔的大路朝西南方向延伸,两旁是新栽种的椴树。
这个时候的剑桥,已经有了薇薇安在现代见过的样子。
牛顿和威金斯搬进了新宿舍。他们的公寓位于大庭院和礼拜堂之间,在顶层。
薇薇安进去的时时候,牛顿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
“牛顿!”
牛顿转过身,看见是她,又转了回去,没说话。
薇薇安也不恼。她抱着手臂,认真欣赏。“别动,简直是一幅油画。”
牛顿依然不理她。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把这一刻定格下来就好了。”薇薇安用手指比了一个框。
“《窗边的艾萨克·牛顿先生》…… 呃,不好,”她摇摇头,自言自语。“《艾萨克·牛顿先生的凝视》……也不太行……下次我一定能想出个更好的。”
牛顿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很快便消失了。
他还是没说话。
薇薇安放下手臂,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着,也看向窗外。
庭院一侧的网球场里,几个学生正在打网球。
球场四面有墙,球拍也比薇薇安熟悉的现代球拍小很多。学生们挥着短柄球拍,在网前和墙边来回奔跑,网球飞起、落下,又在墙面上弹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我不知道你喜欢网球哎,想找个人一起打吗?”
“不。”牛顿说,“我在看球。”
“只看?不去玩?”
薇薇安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球,只觉得眼花。她侧头看向牛顿,他却看得极其专注。
印象中牛顿好像从不对娱乐活动感兴趣,不会大半年不见,他转性了吧?居然喜欢上了网球?
后世关于牛顿的记载有很多,猎奇的资料也不少,但从来没听说他和网球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正疑惑,牛顿开口了。
“当球被斜着击的时候,它会旋转。受到击打的一侧,在自身运动的合力之下,会比另一侧更猛烈地挤压周围的空气;而空气也会相应地产生更大的阻力和反作用力,于是球便会偏转。”
听完牛顿一席话,薇薇安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是那个牛顿。
虽然牛顿肯跟她说话了,是个积极的信号。但他说的东西,还是让她听得云里雾里。
“所以……你在研究运动?”
“不。”
牛顿连眼睛都不眨,“我是在想,光线是否也可能如此。倘若它们是微小的球形物体,在以太中旋转,或许也会这样运动。不过,我对此存疑。”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意义上的物理学,但听着“以太”这种古老的概念从牛顿口中说出来,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她偷偷看了牛顿一眼。
他依然注视着窗外,眼神却已经放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这间屋子,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薇薇安咽了咽口水,觉得喉咙有些干。
威金斯不在。自从莉斯跟着她去了伦敦,威金斯和她通信的语气就多了些客气和疏离。眼下也不知道是真的有事,还是特意避开了。
让牛顿给她端茶,不太现实。让他体贴地问一句客人要喝点什么,更是白日做梦……
薇薇安只好自己去叫学院仆役,要了一壶热水。
男孩听说她要泡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楼上,一脸困惑。显然觉得这种昂贵的“东方叶子”是贵族和伦敦人才喝的玩意儿,而牛顿教授……怎么看都不像会和这些人有来往……
好在薇薇安早有准备,茶叶、茶具、茶壶,一应俱全。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牛顿仍站在窗边,眉头紧锁,好像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连姿势都没换过。对于薇薇安喝茶的邀请,他也置之不理。
薇薇安加了茶叶,等待茶好的功夫,继续欣赏眼前这副世界名画:《窗边的艾萨克·牛顿》。
十七世纪英国,做学问的人很难脱离教会。三一学院的院士,基本上也都是教士。
牛顿不是电视或者小说里那种刻薄的天才科学家,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学霸。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却在试图用科学的方法验证他的信仰。
这种人注定孤独。
天才的世界,总是旁人无法抵达的。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你要我从伦敦带来的器具和工具,我都带来了。”
牛顿终于回过头来。
“布雷特。”他神情严肃,“你在信里说,你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你的错误。”
这的确是她在信里写的,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信了。牛顿一直都没回复。
薇薇安眨了眨眼,“是。但你没答复我。”
“那么,我现在答复你。我同意了,请你把那些东西安置到我的实验室里。”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茶壶,淡淡的清苦香气刚从壶口散出来。她抬头看向他。“你知道我刚花了很大功夫才泡好茶吧?”
“知道。”
牛顿语气平静,“所以,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不等薇薇安回答,他已经迈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薇薇安只得站起身来。
她收回刚才那些关于信仰、孤独和天才的胡思乱想。天才不是无法抵达,天才是——
很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