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斐将身子俯得更低：“臣绝无此意！”

乾宁帝抬起那双混沌的眼珠，却掩不住其中的锋利：“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你与三公主成婚，可以帮我好好监视她？”

江斐在心里“咯噔”一声，乾宁帝所言与他编造的借口一字不差。

乾宁帝毕竟做了二十余年的皇帝，一眼便看穿了江斐的想法，他将桌案上的奏折甩给江斐：“我很好奇，你要如何监视她？”

江斐拿起奏折，上面写满了他与司又青在东南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并肩作战的。他惯常躲在暗处窥视别人，却是头一次被人细细地注视，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不满。

但他仍然在想如何辩驳：“回陛下，此举看似是为了定远将军好，实则是在一步步将手插进定远军，让定远军即使离了定远将军，也能效忠于陛下。”

“当真？”

江斐从嘴里吐出唯心的话语：“确是，当今军队只认将军，不认陛下，臣想凭借美人计，将他们从内部慢慢分裂，逐个击破，让他们意识到唯有陛下是可以效忠的。”

这是个好理由。

乾宁帝俯视江斐，由于角度的原因，他虽看不清江斐的面容，却也自傲长在无常门的江斐翻不出什么风浪。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放过江斐——毕竟江斐当真是把好用的刀。

乾宁帝沉沉地看了眼江斐，而后好似突然疲倦了一般，挥挥手，让江斐走了。

江斐踏出殿门，才发觉背上的冷汗已经浸入衣服里，透得他心凉。帝王一念即可定人生死，纵他呕心沥血千算万计，也敌不过乾宁帝轻飘飘的一句“杀了吧”。

月光依旧高悬在京城上空，与昨夜相同的月光此刻却显得格外凉薄。江斐来不及为自己哀切，丁乞儿又凑了上来。

丁乞儿压抑着心底的惧怕，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抖：“陛下让你三日后携定远公主进宫一趟。”

……

三日后，京城难得在寒冬的日子被阳光笼罩。京城连着阴了十来日，中间还夹杂着零星的雪，一场寒风刮过，大家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更厚的衣裳，就连皇宫里的树，都给裹上了袄。

今日没有大朝会，宫门只开了个侧门，司又青刚踏进宫门，就见江斐已经候在门后。

江斐率先打招呼：“许久不见，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这话有些过于亲昵，司又青莫名地看了江斐一眼，应付道：“还行，你呢？”

“殿下睡得好，我便好。”

司又青不适地皱起了眉，甩下一句“莫名其妙”便大步流星地往文华殿走。江斐快步跟上，却没同她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地随行。

不知穿过了几扇门，又拐过几个弯，司又青终于来到了宫殿门口。她抬起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乾宁帝早早就坐在殿内了，见他们到来，乾宁帝难得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点了点身旁的两个位置：“来，都坐我旁边。”

都见过帝王真正的面目，司又青与江斐难得不约而同地在心中腹诽：“在他们面前，到底有什么伪装的必要？”

但明面上，他们还是摆出一幅得到恩宠的惊喜，十分感恩地坐在乾宁帝身边，一左一右，坐得端正，像是两个看门的石像。

乾宁帝叫司又青和江斐一道来，是为了看看江斐所言是否真实。虽说他清楚这两个人在他面前定然会装一装，但乾宁帝相信面具一定会有裂痕。

通过这丝丝裂痕，他便能捕捉到二人的真面目。到那时，这二人是私下勾结，还是如江斐所言只是表面夫妻，他一看便知。

乾宁帝脸上笑着，眼睛却是冷的，他那对似狼的眼睛时不时在二人身上扫视，今日虽然难得出了太阳，司又青的汗毛还是不自觉竖了起来。

“我听闽越布政使说，你们二人在闽越便相遇了？看来我这鸳鸯谱倒还点对了。”

说完这些话，乾宁帝便自顾自地笑起来。司又青和江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无措，只得陪着乾宁帝笑。

乾宁帝似是被司又青和江斐的浪漫爱情故事迷住了，开始刨根问底：“在我那封信到来之前，你们可有在闽越私定终身？”

司又青下意识撑起一个笑脸，如果说她那份相邀联姻的折子也算求婚的话，那与私定终身似乎没什么区别。

没等她想好，江斐先开了口：“回陛下，私定终身这种忤逆孝道的事，我们自是不敢做的。只是……”

他没再继续说，却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司又青。司又青好似明白了什么，马上跟着露出一个小女儿的娇羞姿态，娇嗔地看了江斐一眼。

自从司又青出现在乾宁帝眼中，便一直是刚强又不可一世的模样，乾宁帝几乎以为自己又多了个儿子。直到看见这个眼神，乾宁帝的心中顿时复杂起来，看向江斐的眼神中都带了些敬佩。

但乾宁帝很快又想起什么，他又问司又青：“但你刚刚回京时，似乎对这个驸马意见很大啊，还让我好好约……”

怕乾宁帝将针对江斐的事捅出来，司又青连忙拿起果盘上的小金桔塞进乾宁帝嘴里。乾宁帝许久没遇到敢这么对他的人，一时也愣了愣。

司又青赔着笑：“陛下吃果，我在闽越帮您尝过了，这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