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艾琳娜被分配到了更繁重的工作。
不是谁刻意针对她——至少在明面上不是。负责分配工作的神官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面无表情地念给她听:“北区花园、东区回廊、西区祈祷室、南区藏书阁外围。每天打扫一遍,一周轮换。”
艾琳娜接过清单,手指微微发抖。这些工作量是普通杂役的两倍,就算她从天不亮干到深夜也不一定能做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她做不完?说她太累了?说这不公平?
谁会听?
她深吸一口气,将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她的每一天都像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天还没亮就起床,摸着黑去花园浇花、除草、修剪枝叶。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赶到东区回廊擦洗栏杆和石柱。中午在祈祷室一边啃干面包一边擦拭烛台和神像。下午去南区藏书阁外围清扫落叶和灰尘。
她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和任何人说话。她的手指被花刺扎得满是伤口,膝盖跪石板跪得青紫,腰弯得太久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每天晚上还是会去花园。
不管多累、多晚、多想倒头就睡,她都会拖着疲惫的身体穿过回廊、走过祈祷室、推开那扇铁门,来到月光下的花园里。
因为诺亚在那里。
他总在那里。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两杯热茶,茶汤还是滚烫的,像是掐着她会来的时间刚沏好的。
“今天累吗?”他问。
“还好。”艾琳娜坐下来,端起茶杯,让热气扑在脸上。
诺亚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的手怎么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
掌心全是伤口。被花刺扎的、被剪刀划的、被扫帚磨的,新伤叠旧伤,旧伤叠新痂,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没事。”艾琳娜把手缩回去,藏到袖子底下,“干杂活嘛,难免的。”
诺亚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花园的一角,蹲下身,摘了几片翠绿色的叶子。那是银叶草的叶子——艾琳娜后来才知道,这种草有止血愈合的功效,只生长在月光最盛的地方,每晚只开一个时辰,采摘的时机要恰到好处,早一刻药性不足,晚一刻叶片枯萎。
他将叶子放在掌心,双手合十,轻轻地揉搓。叶片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揉碎之后,他将叶汁涂在自己的指尖上,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叶汁沾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艾琳娜愣了一下。
“你……”
“会有一点疼。”诺亚低着头,专注地将叶汁涂在每一个伤口上,“忍一下。”
不是“会有一点疼,忍一下”这种话——而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到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艾琳娜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不能在别人面前哭,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软弱的样子。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眼泪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但诺亚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想哭就哭。”他说,“这里没有别人。”
就这一句话,艾琳娜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流满面,而是一种克制的、无声的、像决堤之前最后一秒的坚忍终于崩塌了一样的哭泣。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落在茶水里、落在诺亚还没有收回去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