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阿尔弗雷德——这个活了千年的血族亲王,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噩梦纠缠的孩子。
“她觉得你值得活着。”艾琳娜说,“才让你活着赎罪。”
阿尔弗雷德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艾琳娜点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爱你了,她不会替你挡剑。”
阿尔弗雷德的瞳孔骤缩。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突然,他甩开艾琳娜的手,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三天后我来找你。”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别死了。”
艾琳娜靠在小溪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月亮。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赎罪。”她喃喃道。
凯瑟琳,你是个聪明人。
——————
艾琳娜回到神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从小路绕到花园,想从侧门溜回房间,不想让人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脸上还有泪痕,左肩的衣服被阿尔弗雷德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黑色的诅咒纹路。
但她还没走到侧门,就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墙。是一个人。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冰蓝色的眼眸像两颗深邃的星。
伊瑟尔。
他站在花园的小路上,背对着月光,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艾琳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平时的冷静和淡漠,而是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
“去哪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我去北面的废墟给姐姐拿东西了。”艾琳娜下意识地把左肩的衣服拉好,遮住那些黑色的纹路。
“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
艾琳娜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深夜了。
“我……我迷路了。”她撒谎。
伊瑟尔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艾琳娜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一棵树。
“迷路?”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个在神殿住了三个月的人,会在自己家迷路?”
“我……”
“你身上有血族的气息。”伊瑟尔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遇见他了。”
艾琳娜愣住了。
她忘了——伊瑟尔是神明,没有什么能瞒过他。
“他救了我。”她诚实地说,“诅咒发作了,他帮我暂时压制住了。”
“为什么要去北面的废墟?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为什么要瞒着我?”
伊瑟尔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冷。
艾琳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给您添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她低下头,“我怕您担心。”
“怕我担心?”伊瑟尔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几个时辰?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又被掳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发动整个神殿去找你?”
艾琳娜抬起头,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伊瑟尔这个样子——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刚刚跑了很远的路。
他确实跑了很远的路。
他找了她几个时辰。
“对不起。”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是故意让您担心的。”
伊瑟尔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脖子上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纹路,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
但她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全是泪水。
“下次别一个人去。”他说。
然后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一个父亲抱起受伤的女儿,像一个丈夫抱起生病的妻子。艾琳娜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像钟摆一样规律的心跳,而是急促的、紊乱的、带着怒意和恐惧的心跳。
“您的心里乱了。”她轻声说。
伊瑟尔没有回答。
他抱着她穿过花园、穿过长廊、穿过圣殿,无视那些低头行礼的神官和修女,一路走进寝殿。
他将她放在床上,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艾琳娜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等等——”
“让我看。”伊瑟尔的声音低沉,“你的伤。”
他的手指继续解开她的衣扣。艾琳娜没有再阻拦,只是别过脸,不敢看他的表情。
外衣被脱下,衬裙被脱下,最后只剩下最里面的一件薄衫。
伊瑟尔的手指顿住了。
月光下,艾琳娜的左肩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三个淡粉色的疤痕周围,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爬满了她的锁骨、胸口、脖颈,甚至蔓延到了下颌。
纹路不是画在皮肤上的,而是长在皮肤里的。像黑色的血管,蜿蜒曲折,在月光下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伊瑟尔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的锁骨上方,不敢落下。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
“阿尔弗雷德的诅咒。”艾琳娜说,“他说用圣水帮我暂时压制了,但只能维持三天。”
“三天之后呢?”
“比现在更严重。”
伊瑟尔的眼眶泛红了。
不是错觉——艾琳娜真的看到他眼眶泛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一个人去?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想让您分心。”艾琳娜轻声说,“您在闭关,黑暗势力在进攻,神格不稳定——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给您添麻烦。”
“添麻烦?”伊瑟尔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你觉得你是在给我添麻烦?”
艾琳娜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伊瑟尔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几个时辰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艾琳娜摇了摇头。
“我在想,如果你不在了,这座神殿——这个世界——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伊瑟尔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艾琳娜第一次看到神明落泪。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流满面——只是两行清泪,从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中无声地滑落。
像冰面下的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伊瑟尔……”艾琳娜伸手去擦他的眼泪。
伊瑟尔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别离开。”他的声音沙哑,像一个孩子在请求,“别离开我。”
艾琳娜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不会离开的。”她哭着笑,“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伊瑟尔俯身,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他哭了很久。
艾琳娜搂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银发里,一下一下地轻抚。
“没事的。”她轻声说,“我会好起来的。我会陪您很久很久。”
“久到什么时候?”伊瑟尔的声音闷闷的。
“久到您嫌我烦为止。”
伊瑟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泪光。
“我不会嫌你烦。”他说,“永远都不会。”
——————
那一夜,伊瑟尔没有碰她。
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均匀而平稳。
艾琳娜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已经平稳下来了,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但很安稳。
“伊瑟尔。”她轻声叫他。
“嗯。”
“您刚才说,如果不在了,神殿和世界对您都没意义了——那是真的吗?”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
“万年来,我见过无数生死。”他的声音很低,“我一直以为生死与我无关。人类会死,神官会死,甚至连血族都会死——只有我不会。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
“但你让我发现,我没有习惯。我只是没有遇到不想失去的人。”
艾琳娜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以前凯瑟琳死的时候,您也会这样吗?”
伊瑟尔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凯瑟琳死的时候,我只是遗憾。我遗憾她没能成为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但你……”
他收紧了手臂。
“你让我害怕。”
艾琳娜的眼泪滑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会让您害怕的。”她说,“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伊瑟尔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没有人能保证。”
“那我就拼命活着。”艾琳娜说,“拼命活到您觉得‘够了,可以了’为止。”
伊瑟尔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后颈。
“永远都不够。”他说,“你活着一天,我会觉得不够。你活一年,我会觉得不够。你活一百年——”
他停顿了一下。
“我会觉得还不够。”
艾琳娜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