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的手指在“一个”后面停住。她抬起头,看向阿尔弗雷德。
他靠在门框上,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怀孕了?”艾琳娜的声音很轻。
“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沙哑,“我的孩子。”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阿尔弗雷德闭上了眼睛,“我杀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怀了身孕。如果我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艾琳娜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如果他知道,他可能会先杀了自己。
她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本日记。
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黄发脆。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清秀的字迹:
“第三百一十二年,冬。神殿这一年下了三场雪,每一场都让我想起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不是血红的,是雪落之前的天空的颜色。”
艾琳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日记里记录的是一个女神官和一个血族亲王的爱情。从一开始的相遇,到后来的相知,到最后的相爱——每一页都写满了挣扎和甜蜜,背叛和坚守。
“我不知道神会不会原谅我。但我不后悔。爱一个人没有错。即使他是血族,即使我是神官,即使全世界都反对——我不后悔。”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死了,请把这本日记交给阿尔弗雷德。告诉他,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赎罪。”
艾琳娜合上日记,转向阿尔弗雷德。
“你读过吗?”
“没有。”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低,“我不敢。”
艾琳娜将日记递给他。
“读吧。”
阿尔弗雷德接过日记,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
艾琳娜看着他,看着一个活了千年的血族亲王,在月光下读着三百年前的爱人留下的文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血红色的。
——
在日记的最后一页,艾琳娜发现了一个夹层。
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了一幅图——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图。图上画着一个人体,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注解。在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特殊的标记,旁边写着:
“血月之夜,以血族本源之血为引,可将诅咒转移至第三方。”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转移诅咒。
这不是压制,不是净化,而是转移——将诅咒从她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阿尔弗雷德。”她叫他。
阿尔弗雷德从日记中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你看这个。”
她将羊皮纸递给他。阿尔弗雷德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血族本源之血……”他的声音沉下去,“那是我的心头的精血。取之会伤及性命。”
“会死吗?”
“……不一定。但会很疼。”
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
“你愿意吗?”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凯瑟琳希望我活着赎罪。”他终于说,“如果我为你取血,我可能会死。那算不算违抗了她的遗愿?”
“你不想死?”
“我想了三百年的死。”阿尔弗雷德说,“但我答应了她。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赎罪。”
他站起来,将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
“血月还有三个时辰。准备一下。”
艾琳娜叫住了他。
“阿尔弗雷德。”
他转过身。
“谢谢你。”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的眼睛——和凯瑟琳一模一样的琥珀色,但眼神完全不同。凯瑟琳的眼睛是温柔的、包容的、像母亲的怀抱。而她的眼睛是倔强的、固执的、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他走了出去。
——
血月升到最高处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开始了仪式。
凯瑟琳的房间里点满了蜡烛,烛光在血色的月光下显得昏暗而诡异。艾琳娜躺在凯瑟琳曾经睡过的床上,阿尔弗雷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匕首。
“会很疼。”他说。
“我知道。”
“比诅咒发作还疼。”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艾琳娜看着他,“但我不怕。”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而是那种介于敬佩和心疼之间的扭曲表情。
“你和她一样。”他说,“都不怕死。”
“但我比她想活。”艾琳娜说,“因为有个人在等我回去。”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
“好。”
他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口。
鲜血涌出——不是红色的,而是暗金色的,带着微弱的荧光。那是血族亲王的精血,是本源之力,是他千年生命的精华。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停手。他将匕首在胸口划开一寸长的口子,将精血滴入一只银色的碗中。
暗金色的血液在碗中汇聚,像融化的琥珀,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一滴,两滴,三滴——
第十七滴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他的手在发抖,匕首都快握不住了。
“够了。”艾琳娜坐起来,“十七滴够了。”
“够什么?”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沙哑,“羊皮纸上写的是七七四十九滴。”
“那是完整转移。十七滴可以压制三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
“你比我更需要活着。”艾琳娜说,“凯瑟琳让你活着赎罪,你不能死在这里。”
阿尔弗雷德的眼眶泛红了。
“你确定?”
“确定。”
阿尔弗雷德没有再说什么。他将匕首放在一边,用颤抖的手搅拌着碗中的精血,按照羊皮纸上的符文,将血液点在艾琳娜的身体上——眉心、胸口、小腹、双手、双脚。
暗金色的血液在她皮肤上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艾琳娜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还差最后一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诅咒会在你的体内沉睡三年。三年之内,你不会发作。但三年后的血月之夜,它会卷土重来,比现在更猛烈。”
“三年够了。”艾琳娜说。
“够什么?”
“够我找到真正的方法。”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释然的、三百年来第一次的笑。
“你真的很像她。”他说,“一样的傻。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要命。”
“但我不是她。”艾琳娜说。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说,“所以我才能帮你。”
他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艾琳娜伸手扶他,他摇了摇头,自己站稳了。
“回去吧。”他说,“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