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面对面——伊瑟尔不允许她再去北境,阿尔弗雷德也不愿意踏入神殿——而是通过书信。艾琳娜将信绑在神殿饲养的信鹰脚上,信鹰会飞到北境,将信交给阿尔弗雷德。
第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阿尔弗雷德,你说得对。平衡比对抗更重要。”
阿尔弗雷德的回信也很短:
“你终于明白了。凯瑟琳花了三年才想通这一点。”
艾琳娜又写了一封:
“凯瑟琳试过平衡吗?”
“试过。失败了。”
“为什么?”
这次阿尔弗雷德的回信写得很长。他写道:
“因为她体内没有神力。她是纯粹的人类,没有承载神力的体质。平衡需要两种力量同时存在,而她只有诅咒——她从血族那里继承的诅咒。她试图用圣水和祈祷来制造‘神力’,但那不是真正的神力,只是信仰的残余。不够。”
艾琳娜读完信,放下羊皮纸,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金色的烙印。
她有神力。
伊瑟尔留给她的。
那些被她认为是“负担”的东西,那些曾经让她发烧、咳血、昏迷不醒的神力残留——也许,它们是解药。
她提起笔,写道:
“阿尔弗雷德,我有神力。伊瑟尔的神力。我的身体里有足够多的神力残留,多到快要撑破我的经络。如果我把那些神力引导出来,和诅咒平衡——会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来。”
——
艾琳娜没有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因为伊瑟尔不同意。
“太危险了。”伊瑟尔说,“你体内的神力是混乱的、无序的、没有经过引导的。贸然和诅咒平衡,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那您帮我引导。”艾琳娜说,“您是神力的主人,您最了解它。”
伊瑟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引导神力需要做什么吗?”
艾琳娜摇了摇头。
“需要我。”伊瑟尔的声音很低,“将我的意识沉入你的经络,像医生探查病人内脏一样,一寸一寸地梳理你体内的神力。”
他的手指触碰那个金色烙印。
“那会非常疼。比神力侵蚀还疼。”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
“我不怕疼。”
“我怕。”伊瑟尔说,“我怕你疼。”
这句话让艾琳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您以前不会在意我疼不疼的。”她轻声说。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伊瑟尔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他的声音很轻,“你疼一下,我疼一下。你多疼,我多疼。”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
“那您轻一点。”
——
那一夜,伊瑟尔将她放在床上,让她躺平,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他将自己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她的身体。
那是一种艾琳娜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疼到她想尖叫,疼到她想推开他,疼到她想从床上跳起来逃跑。
但她没有。
她咬着嘴唇,双手攥紧床单,指甲陷进掌心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放松。”伊瑟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我尽量……”她的声音在发抖。
伊瑟尔的意识继续。
他找到了那些积攒在她体内的神力——太多了,多到她的经络已经容纳不下。那些神力像洪水一样在她的血管里奔涌,随时可能决堤。
“你的经络有很多裂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
“能……能修吗……”
“能。但会很疼。”
“我不怕——”
话音未落,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她的经络,开始修复那些裂缝。
那是伊瑟尔的神力,温柔的、治愈性的、像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伤口。
艾琳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
“伊瑟尔。”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您。”
伊瑟尔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您愿意为我做这些。”艾琳娜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您以前不会为任何人做这些的。”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
他的意识继续修复着那些被神力撑开的裂缝,梳理着那些混乱无序的神力残留。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手艺人在雕刻一件精美的作品。
“因为你值得。”他轻声说。
艾琳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艾琳娜汗水浸透了衣服,头发贴在脸上,嘴唇被咬出了血。
但她笑了。
“好了吗?”她虚弱地问。
“好了三分之一。”伊瑟尔说,“经络的裂缝修复了,但神力的梳理还需要两次。”
“那两次之后呢?”
“两次之后,你的身体就能承受神力和诅咒的平衡。”
艾琳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汗珠——不是她的,是他的。为别人梳理神力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即使是神明,也会感到疲惫。
“您累了。”她说。
“不累。”
“您骗人。”她笑了,“您眼袋都出来了。”
伊瑟尔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艾琳娜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在她即将睡着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伊瑟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琳娜。”
“嗯……”
“你不会死的。”
“嗯……”
“我会救你。”
她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沉沉睡去。
伊瑟尔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让那些黑色的纹路看起来淡了很多。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的脸颊上方,不敢落下。
怕惊醒她。
怕碰碎她。
怕她像一场梦一样,在他醒来的时候消失。
万年神明,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
他可以创造世界,可以撕裂混沌,可以让星辰按照他的意愿排列——但他救不了她。
他治不好她体内的诅咒,驱不散她体内的神力,甚至不能让她少疼一点。
他只能看着她疼,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着对他说“没事的”。
“没事的”——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的“没事”是“我会扛过去”,还是“死就死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她死。
如果她死了,这个世界就没有意义了。
万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世界有意义。
因为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