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梳理比艾琳娜想象的更漫长,也更痛苦。
伊瑟尔每隔三天为她进行一次。每次他的意识沉入她的经络,她都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不是熊熊大火,而是文火慢炖,每一寸骨头、每一根血管都被细细地翻检、梳理、修复。
第一次梳理结束后,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才能下地走路。
第二次梳理比第一次更疼。因为伊瑟尔不仅要修复裂缝,还要将她体内那些混乱的神力重新引导,让它们按照正确的路线流动。
“像疏通河道。”伊瑟尔这样解释,“你的经络是河道,神力是河水。河水太多,河道太窄,所以会决堤。我现在要做的是拓宽河道,让河水流动得更顺畅。”
艾琳娜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您这个比喻让我觉得自己是一条被挖沙子的河。”
伊瑟尔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就是一条河。”他说,“一条很倔的河,明明快要干涸了,还要硬撑着往大海流。”
“那您是大海吗?”
伊瑟尔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我是岸。”他说,“你流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艾琳娜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不想让他看到她眼眶里的泪。
这个男人,说话越来越像诺亚了。
不,不是像诺亚。
诺亚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只是把那个温柔的、会说情话的自己藏了太久,藏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一面。
而现在,她把他找回来了。
———
第二次梳理结束后的第三天,艾琳娜给阿尔弗雷德写了一封信:
“可以开始了。”
阿尔弗雷德的回信只有两个字:
“等我。”
———
阿尔弗雷德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来的。
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伊瑟尔不允许他踏入神殿——而是站在神殿外围的森林边缘,像一个黑色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等待。
艾琳娜穿过花园,穿过长廊,穿过圣殿的后门,来到森林的边缘。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神殿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我在这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艾琳娜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脚下踩到了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很凉,但不是之前那种阴冷的凉,而是一种温凉的、像玉石一样的温度。他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艾琳娜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时弱了很多——十七滴心头精血对血族亲王的损耗太大了。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艾琳娜说。
“死不了。”阿尔弗雷德放开她的手臂,退后一步,“开始吧。”
“在这里?”
“在这里。”阿尔弗雷德环顾四周,“神殿的边缘,神力最薄弱的地方。神力和诅咒的对抗在这里最弱,最适合平衡。”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只银色的碗,碗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蓝光。
“凯瑟琳的遗物。”阿尔弗雷德说,“她当年用来尝试平衡的那只碗。”
艾琳娜接过碗,手指拂过那些符文。冰冷的、微微凸起的、像蛇皮一样光滑的符文。
“她试过多少次?”
“十三次。”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每次都失败了。”
“失败之后呢?”
“诅咒反噬。一次比一次严重。”阿尔弗雷徳抬起头看着她,“你确定要试吗?失败的概率很高。”
艾琳娜看着手里的银碗,沉默了几秒。
“不试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她说,“试了,至少还有机会。”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扭曲表情。
“你和她真像。”他说,“一样的不知死活。”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我知道。”艾琳娜笑了,“但我当夸奖听。”
———
仪式开始了。
阿尔弗雷德用银匕首划开自己的手掌——不是心头,只是手掌——将鲜血滴入银碗。暗金色的血液在碗底汇聚,在符文的加持下开始发光。
“把你的手给我。”阿尔弗雷德说。
艾琳娜伸出右手。
阿尔弗雷德用匕首在她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红的血液涌出来,滴入碗中,和暗金色的血液混在一起。
两种血液在碗中碰撞、融合、分离、再融合,像两群互不相容的鱼在同一个水缸里挣扎。
“现在,引导你体内的神力。”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引导水流一样,将神力从你的经络中引出来,灌入碗中。”
艾琳娜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体内那些被伊瑟尔梳理过的神力——它们安静地流淌在她的经络里,像一条条被驯服的河流。她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们,引导它们向右手的方向流动。
一开始很难。
神力像不听话的孩子,在她的经络里左冲右突,就是不肯往右手走。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失败了。
“放松。”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太紧张了。神力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控制它,只需要邀请它。”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
放松。
她不再用意念去“抓”那些神力,而是想象自己的经络是一条条道路,神力是路上的行人。她不是去抓行人,而是为行人指路——
“请往这边走。”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左冲右突的神力突然安静下来,像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沿着她引导的方向流动。一缕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流入银碗。
暗金色的血和鲜红色的血和金色的光——三种颜色在碗中交织、旋转、碰撞,发出嘶嘶的声响。
艾琳娜睁开眼睛,看到碗中的景象。
三种力量在彼此对抗,也在彼此融合。暗金色的血族精血和金色的神力在碗中形成两道漩涡,中间是她的鲜红色血液,像一座桥梁,连接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
“保持住。”阿尔弗雷徳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碗在微微晃动。
艾琳娜继续引导神力。
越来越多的金色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碗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像一颗小太阳在黑暗中升起。
就在她以为快要成功的时候,碗中的力量突然暴走了。
暗金色的血液猛地膨胀,像一条蛇张开大口,吞掉了她的红色血液。金色的神力不甘示弱,化作一道光刃,劈开了暗金色血液的包围。
两种力量在碗中打了起来。
“停——!”阿尔弗雷德大喊。
但停不下来了。
碗开始剧烈震动,符文一个个碎裂,银色的碗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碗中的力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扔掉!”阿尔弗雷德一把抓住艾琳娜的手,想把她往后拉。
但艾琳娜没有动。
她盯着碗中暴走的力量,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光。
“不要怕。”她喃喃道。
她将左手伸进了碗里。
“你疯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带着惊恐。
艾琳娜的左手被碗中的力量吞没。暗金色的血液和金色的神力同时涌入她的手臂,像两条毒蛇钻进她的血管。
疼。
比神力侵蚀疼,比诅咒发作疼,比伊瑟尔梳理她的经络疼——这是她体验过的最剧烈的疼痛。
但她没有缩手。
“平衡。”她咬着牙说,“不是对抗,是平衡。”
她用意识去触碰那两股力量,不是去压制,不是去控制,而是去对话。
你们都是力量。
你们不需要消灭对方。
你们可以共存。
像白天和黑夜,像夏天和冬天,像我和他——
共存。
碗中的力量慢慢安静下来。
暗金色的血液不再躁动,金色的神力不再攻击。它们在银碗中缓缓旋转,像一对跳舞的恋人,在无声的旋律中彼此靠近、试探、最终——
融合。
三种颜色变成了一种。
不是暗金色,不是金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全新的颜色,像黎明时分的天空,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温柔的、朦胧的光。
艾琳娜将手从碗中抽出来。
她的左手掌心有一个印记——不是神力的金色烙印,也不是诅咒的黑色纹路,而是一种全新的印记,像一个太极图,一半金一半黑,在缓慢地旋转。
“成功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真的成功了……”
艾琳娜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诅咒——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躁动,而是安静地蛰伏着,像一条被驯服的蛇。而神力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在她的经络中平稳地流淌。
平衡。
她做到了。
她抬起头,想对阿尔弗雷德说些什么,眼前突然一黑。
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的力气在瞬间消失。她的腿软了下去,膝盖还没落地,阿尔弗雷德就一把捞住了她。
“艾琳娜!”
“……没事。”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就是……突然没力气了……”
话音未落,她就闭上了眼睛。
———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伊瑟尔的怀里。
森林的边缘——她昏迷前的地方。伊瑟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冰蓝色的眼眸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艾琳娜。”他的声音沙哑,“你醒了?”
“……嗯。”艾琳娜虚弱地笑,“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
“才一个小时?”她有些意外,“我以为我睡了好几天。”
“你差点死了。”伊瑟尔的声音压抑着怒意,“你的心跳停了两秒。”